杨定军也包了几个。他手笨,包出来的饺子站不住,趴在桌上。杨亮看着,说:“你小时候就这样。教你多少回了,学不会。”杨定军说:“现在也没学会。”杨亮说:“在那边,不包饺子?”杨定军说:“包。玛蒂尔达包的。比我包的好。”杨亮看了玛蒂尔达一眼。玛蒂尔达正包着,动作不快,但稳,捏出来的褶子整整齐齐。杨亮说:“比她爹包的好。”杨定军愣了一下。“您见过她爹包饺子?”杨亮说:“见过。那年他来,你娘教的。包了半天,没包出几个能看的。”杨定军笑了。玛蒂尔达也笑了,脸有点红。
中午,饺子下锅了。大锅,沸水,白胖的饺子在锅里翻滚。珊珊站在灶边,拿着漏勺,一个一个捞。杨宁站在她脚边,仰着头看。第一盘,端到杨亮面前。第二盘,端到杨保禄面前。第三盘,端到杨定军面前。然后是珊珊的,玛蒂尔达的,杨保禄媳妇的,杨定山的,其他人的。
杨亮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白菜猪肉的,鲜。他嚼着,慢慢咽下去。“好。”他说。杨保禄说:“好什么好,咸了。”珊珊说:“咸了你还吃那么多。”杨保禄嘿嘿笑。杨定军也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白菜猪肉的,跟他小时候吃的一样。他想起在林登霍夫那边,也包过饺子。玛蒂尔达包的,馅是她调的,皮是本地人擀的。味道不一样,但也是饺子。他看了一眼父亲,杨亮还在吃,慢慢吃,一个一个。杨定军忽然觉得,这个味道,就是年。
下午,杨亮把两个儿子叫到书房。桌上摆着茶,摆着干果。杨亮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
“定军,你明天就走了?”杨定军说:“后天。明天再待一天。”杨亮点点头。他看着窗外,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有件事,我跟你们说说。”杨保禄和杨定军等着他说。杨亮说:“你们知道,咱们家,跟别人不一样。”杨保禄说:“知道。”杨亮说:“不一样在哪?”杨保禄想了想,说:“咱们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杨亮说:“对。咱们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那个世界,离这儿很远。远到回不去了。”
他顿了顿。窗外的阳光移了一点,照在他手上,照在那些老年斑上。
“但咱们不能忘了那个世界。”他看着两个儿子。“你们没去过那个世界。你们生在这儿,长在这儿。你们不知道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但你们得记住,咱们是那个世界的人。”
杨保禄和杨定军互相看了一眼。杨亮说:“怎么记住?不是光嘴上说。是过日子。过的节,吃的东西,贴的对联,包的饺子。这些东西在,咱们就是那个世界的人。这些东西没了,咱们就变成这儿的人了。”
杨定军听着,心里有点明白了。他想起那些红纸黑字,贴在灰扑扑的墙上。想起那些饺子,在锅里翻滚。想起那堆火烧竹子,噼啪响。那些东西,是父亲从那个世界带来的。带了一辈子,还要带下去。
杨亮看着杨定军。“定军,你那个孩子,以后送回来。在盛京长大,在这儿上学堂。学咱们的字,念咱们的书,过咱们的节。”杨定军说:“好。”杨亮说:“你别光说好。你得记住。”杨定军说:“记住了。”
杨亮看着杨保禄。“你也是。你那些孩子,也得学。”杨保禄说:“学着呢。天天在学堂里,先生教着。”杨亮说:“教什么了?”杨保禄说:“认字,算账,念书。”杨亮说:“念什么书?”杨保禄说:“您写的那些。”杨亮说:“那就行。”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窗外的阳光慢慢暗下来,天快黑了。
“你们觉得,我是不是想多了?”杨保禄说:“没有。”杨定军也说:“没有。”
杨亮笑了。“你们嘴上说没有,心里肯定在想,这个老头子,老了,想些没用的。”杨保禄说:“真没有。”杨亮摆摆手。“有没有都一样。我跟你们说这些,不是让你们现在懂。是让你们记住。记住就行了。以后你们老了,再想。”
杨保禄和杨定军都没说话。
杨亮看着窗外。远处,码头的灯火亮起来了,工坊那边也亮起来了。过年了,但该亮的还得亮。
“行了,下去吧。该吃年夜饭了。”
晚上,堂屋里摆了一大桌。鱼,肉,鸡,鸭,青菜,满满当当的。杨亮坐在上首,旁边是珊珊。杨保禄和杨定军坐在两边。玛蒂尔达抱着孩子,坐在杨定军旁边。杨保禄的媳妇也坐着,孩子们也坐着。
杨亮端起酒杯。“过年了。”杨保禄和杨定军也端起酒杯。“过年了。”杨亮喝了一口,放下。他看了看这一桌子人,看了看这个屋子,看了看窗外那些灯火。想起三十五年前,五个人,站在河边,什么都没有。现在,有了。
他笑了笑。“吃吧。”
那天晚上,杨定军没睡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