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万石粮,去了哪里?
他正欲深究,堂外传来脚步声。
这次来的竟是户部尚书李崇德本人。六十余岁的老人,紫袍玉带,步履沉稳,身后跟着赵文康等四五名官员。
“林观政辛苦。”李崇德声音温和,“年轻人有此耐性,难得。”
林念桑行大礼。
李崇德扶起他,目光扫过摊开的账册:“看出什么了?”
“回尚书,漕粮损耗之数,似有蹊跷。”
“哦?”李崇德神色不变,“说来听听。”
林念桑将重复记账之处一一道出。堂内鸦雀无声,赵文康等人低眉垂目,如泥塑木雕。
李崇德听罢,沉默良久,忽然叹道:“你可知,景隆十五年主理北三省漕运的是谁?”
“晚辈不知。”
“是当时的户部侍郎,现已致仕的周晏如周老大人。”李崇德缓缓道,“周老为官四十载,门生故旧遍天下。这些账目,当年都经三司核验,盖印封存。”
话如软绳,悄然套颈。
林念桑背脊挺直:“尚书的意思是,不必再查?”
“非也。”李崇德微笑,“账目有疑,自然该查。只是——”他话锋一转,“户部眼下有更要紧的事:年关将至,各省税银将陆续抵京。你既精于算数,不如调往前堂,协助清点入库。这才是历练实务。”
明升暗调,釜底抽薪。
林念桑懂了。积牍堂的账是饵,也是阱。若他识趣,便可离开这霉烂之地,踏入真正的权力场;若他不识趣……
他望向堂外。雪又下了,细密如筛粉,覆盖着庭院深深。
“晚辈遵命。”他躬身。
李崇德满意颔首,众人离去。
林念桑独自站在账册之山间,指尖划过父亲那柄旧算盘。珠子碰撞,清脆声响在空堂回荡。他突然想起少年时,姑母林清韵教他下棋:
“桑儿,你看这棋盘,黑白厮杀,看似激烈,但真正的高手,往往在看似无关紧要处落子。那些边角之位,初时不起眼,待到中盘,却能定乾坤。”
当时他不解:“边角之地,如何定乾坤?”
姑母执白子,轻点棋盘右上星位:“因为这子落的不是地方,而是时机。”
时机……
林念桑收起算盘,将已查出的疑点另纸誊写,折好塞入怀中。然后他推门而出,走向前堂——那里算盘声如急雨,官吏穿梭如织,帝国的钱粮血脉在此奔流。
真正的大戏,才刚刚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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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堂的气氛与积牍堂天壤之别。
暖炉熏香,地龙烘得人面颊发红。数十张红木大案排开,每案后坐着两名司账,算盘打得噼啪作响。银箱在廊下排成长龙,卫兵持刀而立,气氛肃杀。
林念桑被安排到最东侧一张小案,负责核对江南三省的茶税。
“林观政,这是今年苏、杭、徽三州的茶税细目。”递来账册的是个年轻司务,眼中带着好奇打量这位传奇人物,“共十二万八千两,各州县分册在此。”
账册簇新,墨香犹存。
林念桑翻开首页,数字工整,印信齐全。但他注意到,徽州府的茶叶产量比去年骤增三成,税额却只增一成。
“徽州今年风调雨顺?”他问。
年轻司务一愣:“这个……下官不知。”
“茶税按产量课征,产量增三成,税只增一成,要么是茶农瞒报,要么——”他顿了顿,“是税吏手下留情。”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林念桑转头,见隔案坐着个五十来岁的老账房,正慢条斯理拨着算盘,眼皮不抬:“林观政初来,有所不知。徽州茶农不易,连年加税,今年朝廷特旨,准其缓增。这事,李尚书亲自批过的。”
话毕,老账房才抬眼,浑浊眼中闪过精光:“官场上的事,账面上未必说得清。林观政,您说是不是?”
绵里藏针,又是这一套。
林念桑合上账册:“原来如此。受教了。”
他不争不辩,只将疑点默默记下。整日埋头算核,至晚方歇。回到赁居的小院时,已是戌时三刻。
院门一开,却见有人立在雪中。
是个青衣小厮,见他归来,忙上前行礼:“林大人,我家主人有请。”
“尊上是?”
“兵部武选司郎中,王维岳王大人。”
林念桑心头微动。王维岳是父亲同年,当年林清轩被诬流放,满朝无人敢言,唯王维岳上疏力争,被贬边关三年。这是生死之交。
他随小厮穿过半座城,至一处僻静宅邸。
王维岳已在书房等候。十年不见,这位当年意气风发的谏臣已两鬓斑白,唯目光仍锐如鹰隼。
“世伯。”林念桑撩袍欲拜。
王维岳一把扶住,上下打量,眼眶竟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