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伸手指着那空无一物的棋盘,朗声说道:
“这纵横十九道的棋盘,便是我们大宋的万里江山。”
他随手抓起一把黑子,洒在盘上。
“这三百六十一枚黑白棋子,便是我大宋的百万石税粮、万千座商铺、堆积如山的货殖、乃至城外万顷的良田。它们是‘实’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财富。”
众人面面相觑,依旧不解其意。
苏云拿起一枚琉璃棋子,高高举起。
“而臣所发行的宝钞,便是这枚琉璃棋子。”
“它本身,或许只是一块漂亮的玻璃,不值几文钱。”
苏云的话语清晰而有力,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凤座之上的刘太后。
“只要官家和您一句话,一句金口玉言,说:
‘凭此一枚琉璃子,可随时在官府的库房里,换取棋盘上任意一枚代表着粮食、布匹的黑白子’,并且言出必行,信守承诺!”
“那么,这枚琉璃子,便不再是它本身。它拥有了整个棋盘上所有黑白子的价值!它承载的,是天子之信,是国家之信!”
“这,便是‘信用’!”
苏云的声音陡然拔高,振聋发聩!
“信在,则纸可为金!信失,则金亦为石!”
一番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满殿众人脑中的混沌!
那些原本满脸讥讽、等着看笑话的老臣们,此刻一个个嘴巴微张,眼神从迷茫、到惊异,最终化为一种豁然开朗的顿悟。
刘太后紧锁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她看着那枚在苏云指尖闪烁的琉璃棋子,仿佛第一次看懂了这件“妖物”。
原来……原来是这个道理!
这哪里是什么妖法?这分明是帝王心术,是驭国之策啊!
吕夷简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他死死盯着苏云,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如此深奥的金融原理,竟被苏云用一盘棋局,解释得如此深入浅出,连深宫妇人都能听懂!
眼看局势就要被彻底逆转!
就在此时,一个沙哑的声音,突兀地从太后身后响起。
“苏伯爷所言,当真是精妙绝伦,发人深省。”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竟是一直侍立在太后身旁,那个不起眼的老太监,李德福。
李德福躬着身子,脸上带着谦卑的笑,但说出的话,却像是一把淬毒的尖刀,精准地刺向了苏云理论的唯一死穴。
“只是老奴愚钝,有一事不明。”
他慢悠悠地说道,
“这琉璃子,既然如此方便,可若是……有人在宫外私自仿造,又当如何?”
“再者,倘若朝廷有朝一日,为解燃眉之急,造出了远超这棋盘上黑白子数量的琉璃子。到了那时,人人手持琉璃,却换不回粮食布匹。这天子之信,岂非成了一场空谈,镜花水月?”
此言一出,大殿内刚刚缓和的气氛,瞬间再次降至冰点!
刚刚还面露喜色的老臣们,脸色“唰”地一下又白了!
对啊!
超发!滥发!
这老太监提出的问题,直指要害!
苏云心中剧烈一震!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那个依旧躬着身子、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的老太监。
这番话,逻辑之严密,对经济规律理解之深刻,已经远远超出了这个时代所有人的认知!
这绝对、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宫中太监能说出来的!
这个李德福,究竟是谁?!
“李总管所虑极是!”
吕夷简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高声附和,
“这便是滥发妖纸最大的弊端!届时,天下大乱,悔之晚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殿外传来一声高唱。
“陛下驾到——!”
官家赵祯龙行虎步地走了进来,他先是对着刘太后行礼请安,柔声安抚了几句,随即转身,目光威严地扫过全场。
“母后,苏卿所行之事,朕皆知晓,亦是朕所允准!”
赵祯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宝钞发行,皆有我大宋盐铁税、皇庄岁入作为足额抵押!绝无滥发之可能!”
他走到殿中,从苏云手中拿起一枚琉璃棋子,高高举起。
“为表朕心,朕宣布,将朕之内帑私库中的二十万贯,悉数存入皇家钱庄,以示天下!”
帝王亲自下场背书!
大局,已定!
吕夷简面如死灰,颓然跪倒。
……
苏云走出慈宁宫时,已是黄昏。
金色的余晖洒满宫道,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森严的宫墙,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李德福那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