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身平稳地航行在黄海之上,远处的海岸线已隐约可见,青黛色的山峦连绵起伏,与天际线交融在一起,透着一股久违的烟火气。
自天津卫码头启航,已有整整七日。
这一路,算得上是顺风顺水,得益于郑芝龙在海上的势力,沿途无论是巡逻的水师战船,还是出没的零星海寇,见了“安远号”船身悬挂的郑家旗号,都纷纷避让,未曾有半点阻拦。
加之天公作美,多是顺风,商船一路疾驰,比预想中早了两日抵达海州海域——这片毗邻连云港的港湾,自古便是往来商船补给休憩的要道,也是他们此行选定的补给之地。
船舱之内,却没有甲板上那般清爽惬意。
许修永正陪着船长,站在船舱入口的廊下,低声商议着补给事宜。
船长是吴风招募进商队的老水手,常年往来于沿海各港口,对海州的情况了如指掌,语气笃定地说道。
“许先生,袁先生,海州码头补给便利,淡水、粮食、蔬菜一应俱全,而且民风淳朴,只要咱们行事低调,绝不至于惹出麻烦。只是船上的吃食和淡水,确实所剩无几,再不下船补给,恐怕是撑不到下一个港口了。”
许修永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船舱深处,语气带着几分关切。
“此事就有劳船长安排了。”
“只是袁先生的家眷,这几日晕船严重,还请船长多留意,待船靠岸后,给我们半日时间,让她们上岸透透气,也顺便舒展一番。”
“好说,好说。”船长连忙应道。
“袁先生是吴风吩咐要重点照料的贵客,家眷自然也要妥善安置。我这就安排人准备靠岸事宜,码头附近有一处僻静的小院,是咱们常年备用的,袁先生一家可以先去那里歇息,补给的事,交给我来办就好。”
两人正商议着,袁崇焕的身影从船舱内缓缓走了出来。
他没有穿往日的铠甲,而是换上了一身普通的青布长衫,头戴四方巾,脸上还刻意留了些胡须,原本锐利如鹰的眼眸,此刻也收敛了锋芒,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寻常的文人雅士,与往日那位镇守边关、叱咤风云的袁督师,判若两人。
许修永见状,连忙走上前,轻声说道。
“袁兄,我与船长已经商议妥当,船很快就靠岸,咱们在海州补给一番,顺便让嫂夫人和公子上岸透透气,歇息半日。”
袁崇焕微微点头,目光柔和地望向船舱深处,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关切。
“多谢兄弟费心了。内子和孩儿,这一路确实受苦了。”
他的妻子柳氏,出身书香门第,自幼养在深闺,从未有过如此漫长的海上航行。
儿子袁承煜,今年刚满八岁,虽是将门之后,却也未曾经历过这般颠簸。
航行之初,两人还带着几分新鲜感,每日都要跑到甲板上,望着茫茫大海,好奇地问东问西,可这份新鲜感,仅仅维持了两天,便被汹涌的海浪与颠簸的船身彻底消磨殆尽。
从第三日起,柳氏便开始晕船,恶心呕吐,浑身乏力,只能躺在船舱的床榻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袁承煜年纪尚小,抵抗力更弱,晕船比柳氏还要严重,整日昏昏沉沉,要么躺在床上昏睡,要么抱着柳氏的胳膊,小声啜泣,喊着“娘,我难受”“爹,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地方”。
这五日来,袁崇焕几乎一心守在妻儿身边,悉心照料。
昔日在边关,他是指挥千军万马、运筹帷幄的督师,杀伐果断,铁骨铮铮,可在妻儿面前,他卸下了所有的铠甲与锋芒,变成了一个温柔体贴的丈夫,一个慈爱耐心的父亲。
每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袁崇焕便会起身,小心翼翼地走到床榻边,查看妻儿的状况。
他会亲手为柳氏倒上一杯温水,扶着她慢慢坐起身,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缓解她的恶心之感。
若是柳氏胃口好些,他便会亲自端来温热的粥品,一勺一勺地喂她吃下;若是柳氏实在吃不下,他也不勉强,只是守在她身边,轻声安慰,陪她说话,为她驱散船舱内的孤寂与不适。
对于儿子袁承煜,袁崇焕更是疼惜不已。
承煜晕船难受,睡不着觉,他便坐在床边,轻轻抚摸着儿子的额头,给儿子讲边关的故事。
讲他如何率领将士们镇守宁远,如何用红衣大炮击退努尔哈赤的大军,讲那些战死沙场的忠义将士,讲边关的明月与风沙。
起初,袁承煜还能勉强听几句,可没过多久,便又会因为难受,皱着眉头,往他怀里钻。袁崇焕便不再讲故事,只是抱着儿子,轻轻摇晃,哼着小时候听来的童谣,直到儿子昏昏沉沉地睡去。
他会一直抱着儿子,直到手臂发麻,也不愿轻易放下,生怕自己一动,就会惊醒熟睡的孩子。
船舱内的空间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床榻,一张矮桌,两把椅子,墙角放着一个盛放衣物的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