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着茶盏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顿,杯沿的碧色茶汤漾开一圈极细的涟漪,又迅速被他压平。
院门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多不少,恰好三道,紧接着便是粗布短布摩擦的窸窣声,三名汉子弓着身踏入庭院,青砖地被他们的布鞋踏得毫无声响。
他们躬身垂首站在廊下,脊背弯出市井雇工特有的谦卑弧度,面色平静得如同院角那几盆枯寂的兰草,连呼吸都放得平缓,不见半分慌乱,更无军中精锐藏不住的锋锐之气。
许修永垂在袖中的手指缓缓舒展,悬着的心,终于顺着喉间落回胸腔,长出的那口气都藏着不易察觉的轻松。
这三人是他从五百六十名精锐里精挑细选的军中老兵,在边关沙场上摸爬滚打十余年,心思缜密远超常人,出发前他亲自盯着他们背了三遍伪造的身份信息,籍贯、工种、工钱、甚至木匠铺的日常琐事,都刻进了骨血里。
连走路的姿态、说话的语气都反复演练过数十次,应付眼前这五城兵马司的盘查,本该是万无一失。
他余光扫过身旁的管家,鬓角的冷汗还挂在腮边,双腿微微打颤,显然还没从突然到访的巡查中缓过神,许修永用眼角余光轻轻示意,管家立刻攥紧衣角,强装镇定地垂首站在一旁,不敢再露半分怯态。
上首的张景宇缓缓抬眼,那双藏在官帽翅下的眸子锐利如鹰隼,不带半分温度,目光如同浸了冰的刀锋,从左至右缓缓扫过三名汉子,没有放过他们眉梢、指尖、站姿的任何一个细微之处。
张景宇的目光在三人脸上盘旋片刻,最终随意点中左侧那名身形微壮的汉子,薄唇轻启,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官威自带的压迫感。
“你是哪里人?在木匠铺做什么活?每日工钱多少?”
被点到的汉子腰背弯得更低,声音刻意压得粗哑干涩,带着市井底层劳力常年风吹日晒的沙哑,语气自然得如同说自己的姓名一般,没有半分迟疑。
“回大人,小的是山东济南府人,家中遭了旱灾,逃难来京城,托同乡引荐,在许府外的木匠铺做粗活,劈柴、刨花、打磨木料边角,都是些卖力气的笨活,每日工钱二十文,铺子里管一顿午饭,窝头就咸菜,能填饱肚子便知足了。”
他说话时还刻意缩了缩肩膀,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指节粗糙宽大,确实是常年做粗活的模样,那是他们提前用砂石反复打磨、甚至故意割出细小伤口结痂伪造的痕迹,只为贴合工匠的身份。
张景宇不置可否,又转头点了中间身形偏瘦的汉子,依旧是同样的问题,连语气都未曾变过。
那汉子立刻躬身应答,口音带着几分河南开封府的土味,语速稍慢,符合雕花匠心思细、说话缓的特质。
“回大人,小的河南开封府人,自幼跟着家父学木工雕花,做些窗棂、家具的雕花活计,手艺不算顶尖,勉强糊口,每日工钱三十文,不管饭,自己在街边买些吃食。”
说罢还微微抬手,露出指尖几道细小的雕花刀痕,深浅不一,都是提前精心伪造的,看着逼真无比。
最后一名汉子则是河北保定府的口音,嗓音浑厚,说话带着木活拼接匠的沉稳,一字一句清晰明了。
“小的河北保定府人,专做木活拼接、榫卯嵌合,这活计费眼力、费力气,工钱比粗活高些,每日二十五文,管一顿午饭,若是赶工,主家还会多给两文添钱。”
三人应答流畅无比,籍贯、工种、工钱、甚至细枝末节的生计琐事,都与提前备好的雇工名册分毫不差,神色始终平静谦卑,说话的语气、躬身的姿态、甚至站立时双脚分开的宽度,都完美贴合市井工匠的模样,没有半分军中之人的挺拔规整。
许修永嘴角微微上扬,心中的石头又落了几分,他精心筹备的伪装,终究是扛过了第一轮盘问。
张景宇盯着三人看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狭长的眸子眯起,目光在他们的手掌、肩头、耳后反复打量,试图找出一丝训练有素的痕迹,可无论他怎么观察,眼前三人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底层工匠,找不出半分破绽。
良久,他才缓缓颔首,衣袖一摆,语气平淡地示意。
“退下吧。”
三名汉子躬身行礼,倒退着走出庭院,脚步拖沓,完全是仆役的做派,没有半分精锐的利落。
许修永脸上的笑意瞬间浓了几分,上前一步,故作轻松地抬手拂了拂衣袖,语气带着几分释然的打趣。
“大人你看,我说这些都是老实本分的雇工,皆是逃难来京讨生活的苦命人,绝不会有什么可疑之处,倒是大人太过谨慎,虚惊一场了。”
他说话时刻意放软姿态,将自己摆在顺从的富家公子位置上,掩盖背后统领精锐的锋芒,心中却暗自庆幸,第一轮盘问,总算是有惊无险。
可张景宇并未接话,只是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