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暑气已浸得人浑身发黏,晨露未干时,许府朱漆大门前的石狮子还凝着些微湿意,门内却早已没了寻常富商府邸的慵懒。
许修永褪去了深夜议事的劲装,换上一身月白暗纹锦袍,手中摇着一把象牙骨折扇,指尖却仍残留着握过兵符的冷硬触感。
他刚送走最后一批清点人数的联络员,五百六十名精锐已按计划化整为零,散入南城的商铺、工坊、流民栈,只剩百余心腹伪装成护院、账房、杂役,守在这座临时据点里。
“掌柜的,都安排妥当了,各点联络员均已到位,暗号通行无误。”
管家模样的汉子躬身回话,声音压得极低,站姿却难掩肩背挺直的惯性,话音刚落便自觉放松肩膀,垂手站在一侧。
这是许修永反复叮嘱过的,可军中多年的积习,哪是一时半刻能磨去的。
许修永颔首,折扇轻敲掌心,眼底的凝重稍缓。
后金犯阙的余波未平,京城内外查得严密,五百六十人若是聚在一起,不出几日便会被五城兵马司盯上。
如今化整为零,每人都有伪造的户籍、雇工文书,分散在十几处商铺工坊,看似松散,实则暗合军伍编制,一声令下便能迅速集结。
他原以为,这般布置已是天衣无缝,只需再等几日,待诏狱地图的细节核对完毕,便可动手救出袁崇焕。
“再去清点一遍仓房的旧物,凡是沾着军伍痕迹的,一律装箱送往后院,半点不许疏漏。”
许修永叮嘱道,语气里带着不容错漏的严谨。
他深知,京城之中,最不能大意的便是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一句错言、一个站姿,都可能引火烧身。
管家应声退下,许修永缓步走到廊下,望着院中葱郁的花木,正要松口气,墙角阴影里忽然窜出一道身影,身形瘦小,穿着粗布短打,正是伪装成杂役的暗哨。
那人屈膝跪地,声音带着几分急促,却压得极低。
“掌柜的,不好了!附近有家住户是五城兵马司的暗线,属下听见他传信,张景宇要在辰时正,带十二名精干巡卒,前来彻查府邸,还要查腰手、查宿处、查粮册、查雇工文书!”
“张景宇?”
许修永手中的折扇猛地一顿,扇骨撞击掌心,传来一阵钝痛,他脸上的从容瞬间褪去,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鬓发。
他早听过这位五城兵马司的巡城官,此人不是那种尸位素餐的庸官,常年巡城,见惯了流民、盗匪,更懂兵丁体态,寻常的伪装根本瞒不过他。
许修永一直以为,自己化整为零,便能避开巡查,却忘了,张景宇查的从来不是“人多不多”,而是那些藏在市井表象下的军伍痕迹。
懊恼与自责瞬间涌上心头——他低估了对手,也高估了“分散”的安全性。
五百多人即便散得再开,核心心腹仍在府邸周边,他们的手茧、站姿、应答节奏,都是刻在骨子里的,绝非短期伪装就能彻底掩盖。
可许修永没有慌乱,多年的军事指挥生涯让他养成了临危不乱的性子,慌乱销毁证据只会坐实有鬼,唯有沉着应对,重新布置伪装,才能扛过这一关。
“传我命令,即刻启动应急方案。”许修永俯身,凑到暗哨耳边,语速极快地布置着。
“第一,让所有护院、杂役立刻褪去紧绷姿态,说话粗声粗气,走路弯腰低头,不许再摆军伍站姿。”
“第二,让账房立刻核对粮册、雇工名册,确保每一个名字都能对应上真人,籍贯、工钱、工种务必记牢。”
“第三,通知周边商铺的联络员,一旦听到后院铜盆声响,立刻挑选三人赶来府邸,应对随机盘查。”
“第四,把仓房里来不及送走的军伍旧物,全部归置到西侧空房,编好说辞,就说都是北方逃难武师留下的。”
“第五,备些碎银,不是行贿,是‘劳军茶水钱’,贴合富商做派,不可刻意。”
暗哨领命,身形一闪便再次隐入阴影,飞速传信而去。
许修永抬手拭去鬓角的冷汗,重新整理好锦袍,折扇轻摇,脸上又恢复了富商的从容,只是眼底的凝重,却比先前更甚。
辰时正,还有半个时辰,他必须争分夺秒,做好万全准备——这一场查宅,不是走流程的敷衍,而是生死攸关的智斗。
辰时正,钟声准时敲响,许府大门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管家匆匆赶来禀报:“掌柜的,张景宇带巡卒来了,持着南城坊巡查牒文,拦不住。”
许修永点头,迈步走向大门,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意,折扇一收,拱手相迎。
大门敞开,只见张景宇身着青色公服,腰佩长刀,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身后跟着十二名巡卒,个个身形精干,目光警惕,一字排开,气场逼人。
不同于寻常巡卒的松散,这十二人的站姿整齐划一,肩背挺直,显然是张景宇一手调教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