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网络中仍在闪烁的节点,仅剩下以太阳系为中心、半径不足一光年的、最后一片黯淡星域。人类的金色辉光已微弱如风中残烛,地球的“存在频率”在“清道夫”持续不断的侵蚀下,如同被无形巨手反复揉搓的纸,越来越薄,越来越模糊,其承载的历史、记忆、情感、文化等一切构成“文明”的信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稀释”。
月球,“双生之树”的规则场因林深的彻底消散而失去了核心驱动,其温润的辉光彻底熄灭,只留下一片物理结构完好、却“空空如也”的、令人心悸的规则寂静。月球本身,仿佛成了一座没有守墓人的、冰冷的纪念碑。
太阳系边缘,那些曾被“主宰战争”创伤、又被艰难修复的空间结构,在“清道夫”的均匀同化下,正迅速失去其独特的规则“伤疤”与“修复痕迹”,变得与宇宙中任何一片荒芜虚空别无二致。柯伊伯带的冰晶小行星,其复杂的化学特征与轨道扰动正在被“熨平”;奥尔特云的彗星云,其密度涨落趋于绝对均匀。太阳风与行星磁层的相互作用,也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趋向于最简单数学模型的“平滑”。
地球,这颗蓝色的星球,表面依然在转动,大气依然在流动,但“生命”与“文明”的痕迹正在被加速抹除。城市建筑依然矗立,但其中不再有智慧活动产生的任何“信息涨落”;自然景观依旧壮丽,但生态系统的复杂互动与能量流动正在迅速“简化”、“平均化”;连地球自身的构造活动、磁场变化,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趋向于长期静止平衡的“惰性”。人类的集体意识场,那最后残存的对“自我”与“存在”的感知,如同沉入深海的溺水者,意识越来越模糊,光线越来越暗,对过去的记忆和对未来的想象,都如同握不住的流沙,飞速消散。
艾琳娜站在“守望”高塔顶层,感觉自己的思维变得异常缓慢、平滑,如同凝固的胶体。她试图回忆林深的脸,却发现那个曾经无比清晰的形象,正迅速褪色成模糊的轮廓,再化为几个简单的几何色块,然后……连色块都在淡化。她试图思考“人类文明”的意义,却只觉得这个词汇本身变得空洞、无稽,仿佛一个早已失效的古老咒语。她低下头,看到自己放在栏杆上的手,皮肤的纹理、温度、甚至“属于自己”的这种感觉,都在变得稀薄。她正在“忘记”自己是谁,正在“失去”作为“艾琳娜”的一切独特属性,仿佛要融入一个温暖、均匀、无梦的永恒长眠。
李琟坐在档案馆里,面前摊开的最后一份手稿,上面的字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消失,仿佛有块无形的橡皮擦在缓缓擦拭。他试图伸手去抚摸那些即将不见的文字,手指却穿透了纸张,感觉不到任何阻力。他意识到,不仅是记录在消失,“记录”这个行为本身所代表的意义——“保存”、“传承”、“记忆”——这些概念,也在他的意识底层迅速瓦解。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连“语言”的冲动都在消散。
莎拉·瓦格纳的最后一支轨道巡逻队,所有舰船的传感器读数,都趋向于一条笔直的、没有任何波动的“基线”。没有敌人,没有信号,没有异常。连舰船自身系统运行的“噪音”,都在降低。她站在舰桥,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绝对的“平静”与“空白”。她不再记得自己为何在此,不再记得要守卫什么。她只是站着,如同舰桥上一个即将失去功能的装饰部件。
整个太阳系,整个人类文明,乃至最后残存的、与人类网络尚有微弱连接的其他文明观察员(他们的存在感已近乎于无),都在这股均匀、冰冷、无可抗拒的同化力量下,滑向了“存在”与“非存在”的绝对边界,一只脚已经踏入了永恒的、无梦的均匀之中。
“清道夫”的侵蚀,似乎即将迎来彻底的、毫无悬念的“胜利”。
然而,就在这最后一刻,就在太阳系人类文明最后的集体意识感知,即将彻底消散、融入背景“均匀”的前一刹那——
“清道夫”的侵蚀,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
不是减缓,不是波动,而是绝对的、突然的、全频段的“凝固”。
那种无处不在的、均匀的、将一切“差异”与“信息”抹平的冰冷“拉力”,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而是仿佛被某种更根本、更强大的力量,强行“固定”在了当前的状态,无法再向前推进哪怕一丝一毫。
太阳系边缘,那些正在被“熨平”的空间规则涨落,停止了变化,维持在一个既非完全“平滑”、也非原有“复杂”的、某种中间态。
地球大气与地壳活动的“简化”趋势,骤然停顿,仿佛时间本身被冻结。
人类意识中那飞速消散的记忆与自我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