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秀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穿衣下炕,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那是他当供销社主任时的工作笔记,里面不仅记着日常工作,还有李春梅来之后的各种异常情况。
他翻开本子,找到记录李春梅采购单的那几页,仔细看了看。笔迹清晰,时间、品名、数量、单价、签字人,一目了然。有几笔采购,价格明显高于市场价,李春梅的签字龙飞凤舞地躺在“批准人”一栏。
证据是有了,但光有物证不够,还得有人证。
他把本子揣进怀里,推门出去。
院里静悄悄的,东边天空才泛起鱼肚白。秦淮茹家的缝纫机已经停了,窗纸上映出她伏案糊纸盒的剪影。王家被烧的柴火垛还堆在后院,黑乎乎的一团,像个疮疤。
张浩然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车轱辘压过结冰的地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他要去找张楠。
---
张楠家住南锣鼓巷深处的一个大杂院,七八户人家挤在一起。张浩然把车停在院外,敲响了西厢房的门。
敲了好几下,门才开。张楠披着棉袄,睡眼惺忪:“主任?您怎么来了?”
“有点事找你。”张浩然压低声音,“进去说。”
屋里很简陋,一张炕,一张桌子,一个煤炉子。张楠的母亲卧病在炕上,听见动静,勉强支起身子:“楠啊,谁来了?”
“是张主任。”张楠扶母亲躺下,给张浩然搬了把凳子,“主任,您坐。”
张浩然坐下,开门见山:“张楠,李春梅逼你们写心得的事,你还记得吧?”
张楠眼圈一下子红了:“怎么不记得……我昨晚又写到半夜,才凑够五百字。”她从桌上拿起一个本子,翻开给张浩然看。
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字不会写,用拼音代替。一篇心得涂涂改改,纸都划破了。
“这还算好的。”张楠声音哽咽,“小娟她们更惨,字认不全,憋一晚上都写不出几句。李副主任还要骂,说我们态度不端正……”
张浩然心里发堵。他接过本子看了看,问:“这样的心得,你们写了多少篇?”
“从她来之后,每天都写。”张楠说,“一开始是三百字,后来加到五百。写不完不让下班,写不好要重写。主任,我们真的尽力了……”
“我知道。”张浩然合上本子,“张楠,如果上面来人调查,问你们这些事,你敢不敢说真话?”
张楠愣住了:“调查?”
“对。”张浩然看着她,“李春梅在供销社乱搞,影响工作,欺压职工。这些事,得有人管。”
张楠咬了咬嘴唇:“我敢说!可是……李副主任她爸是副市长,咱们告得赢吗?”
“告不告得赢,得试了才知道。”张浩然说,“但如果不告,你们就得一直受她欺负。你想一直这样吗?”
张楠摇摇头,眼神渐渐坚定:“主任,我听您的。您说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好。”张浩然从怀里掏出工作笔记,“你把李春梅逼你们写心得的事,还有她乱改采购、影响营业的事,都写下来。时间、地点、具体情况,越详细越好。”
“就我一个人写吗?”
“不止你。”张浩然说,“小娟她们,我也会去找。人多力量大。”
张楠点点头:“我明白了。主任,您放心,我一定写清楚。”
从张楠家出来,天已经大亮。街上有了行人,早点摊的炊烟袅袅升起。
张浩然又去了小娟家、秀英家,把同样的话说了一遍。几个丫头刚开始都害怕,但听说张楠也愿意作证,渐渐都鼓起了勇气。
“主任,我们受够了。”小娟抹着眼泪,“李副主任根本不把我们当人看。上次我感冒发烧,想请半天假,她都不准,说我没觉悟。”
“写就写!”秀英也咬牙,“大不了不干了!反正再这样下去,我也干不动了。”
张浩然一一记下她们说的话,心里有了底。
---
供销社这边,李春梅起了个大早。
她昨晚一夜没睡好,父亲的话在耳边回响:“别再出幺蛾子”、“把业绩搞上去”。
她知道,必须改变策略了。
早上七点半,几个丫头陆续到了。一个个眼圈发黑,精神萎靡。
李春梅破天荒地没训话,反而挤出一丝笑:“大家都来了?好,今天晨读取消,直接开门营业。”
几个丫头面面相觑,不敢相信。
“还愣着干什么?”李春梅催促,“快去准备!”
丫头们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去打扫卫生、整理货架。
李春梅走到柜台前,拿起抹布擦了擦玻璃。动作生疏,一看就没干过活。
张楠偷偷看了她一眼,心里奇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上午的生意依然清淡。来了几个顾客,都是买点针头线脑的小东西。李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