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尊盘坐于蒲团之上,双目微阖,气息渊深似海,仿佛与整座天衡山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苏念真跪在他面前,将心中的疑惑、痛苦与挣扎尽数倾吐,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她质问天命祭台的残忍,质问宗门宗旨的沦丧,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乞求师尊能给她一个否定的答案,告诉她这一切都只是一场误会,一场噩梦。
然而,正阳子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深邃得如同亘古不变的星空,看不到半分怜悯,也看不到半分动容。
他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弟子,语气平淡得近乎冷酷:“真儿,你着相了。天道运转,自有其规律,非人力可改。为九域安宁,为天道永固,清除异端,任何手段皆为天道之手段。汝所见之牺牲,不过是天道棋局上,为最终胜利而弃之棋子。棋子之荣,便在于此。些许代价,何足挂齿?那些妖邪之辈,本就该死。以部分修士之魂魄,换九域长久太平,此乃大善。”
“代价?” 苏念真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眼眶瞬间泛红。她从师尊的眼中,看到了与凌阳子如出一辙的、视生命为草芥的淡漠。
那不是伪装,而是根植于骨髓的、自诩为神的傲慢,仿佛众生的生死,在他眼中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尘埃。
“你道心不稳,被外魔所侵,去思过崖静思己过吧。何时想通了,何时再出来。” 正阳子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仿佛在宣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没有丝毫挽留,也没有丝毫不忍。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无法抗拒的柔和力量便将苏念真托起,直接送出了殿外。
厚重的殿门在她身后 “轰” 然关闭,隔绝了她所有的希望,也隔绝了她二十年来对宗门的所有眷恋。
思过崖。
崖坪之上,寸草不生,只有被罡风侵蚀了千万年的嶙峋怪石,沉默地诉说着岁月的残酷。崖边罡风如泣如诉,刮在脸上,比刀割还要疼,仿佛要将她的肌肤撕裂,将她的神魂刮散。
苏念真独自一人立于崖顶,白衣飘舞,青丝凌乱地贴在脸颊,沾着冰冷的水汽。
她望着远处云海沉浮,群山巍峨,这片她曾深爱、曾立誓要用一生去守护的天地,此刻却显得如此冰冷而无情,将她的热血一点点冷却。
师尊的话语,凌阳子的劝诫,长老们漠然的背影…… 一幕幕在脑海中交织、盘旋,最终汇成了一柄无情的巨锤,狠狠砸向她的神魂。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仿佛从她神魂最深处传来,清晰得让她浑身一颤。
那是她坚守了数十年的信仰,那座名为 “天道” 的巍峨神像,在这一刻,从头到脚,寸寸龟裂,轰然倒塌。无数的裂痕在她重塑的道心上蔓延、扩散,这一次,不再是动摇,而是彻底的崩碎,连一丝挽回的余地都没有。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天道的守护者,是正义的化身。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自己守护的,或许只是一个以天道为名,行寄生之事的巨大谎言。
李惊玄……
他说的是真的。
天道,真的是寄生体。而天道阁,就是这寄生体最忠诚的爪牙,是助纣为虐的帮凶。
巨大的痛苦与荒谬感席卷了她的全身,让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缓缓跪倒在地,膝盖与坚硬的岩石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却远不及心口的疼痛万分之一。
两行清泪自眼角滑落,瞬间便在刺骨的寒风中凝结成冰,贴在脸颊上,冰冷刺骨。
她的世界,在这一刻,信仰全溃,满目疮痍。
她曾以为,自己是天道的执剑人,是正义的化身。她为此感到骄傲,为此可以付出一切。
她曾憎恨李惊玄的 “窃道”,认为那是对世界秩序最大的亵渎,是十恶不赦的罪孽。
可当她坠入深渊,在 “情劫古阵” 中以第一视角亲历了他所有的冤屈与苦难;当她听他揭露 “天道是寄生体” 的惊天秘闻;再到今日,亲眼见证天道阁为了所谓的 “大义”,竟要将无数修士炼为傀儡……
一幕幕画面在她脑海中交织、碰撞、撕裂,让她痛不欲生。
那个在葬仙谷底绝望求生,觉醒窃火之道的杂役少年;那个为报恩人之仇,隐姓埋名重返宗门的复仇者;那个在大比之上被万人唾骂,却依旧挺直脊梁、不肯低头的 “淫贼”;那个在深渊之底,向她揭露世界真相,眼神清澈而坚定的敌人……
他的痛苦,他的愤怒,他的不屈,他的决绝,此刻都化作了她自己的感受,在她神魂深处掀起滔天巨浪,几乎要将她吞噬。
而另一边,是师尊冰冷的话语 ——“棋子之荣”。
棋子……
原来在天道眼中,众生不过是可以随意牺牲的棋子。那些被献祭的修士是棋子,她苏念真,天道阁的圣女,又何尝不是一枚更好用、更听话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