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子,与他先前在上元驿宅邸中周旋于各色人等之间的状态相比,简直如同从泥泞沼泽一步踏入了清静桃源。
每日清晨,他按时点卯入宫,穿过重重宫阙,踏入那弥漫着陈旧书卷和淡淡墨香气息的崇文殿。
掌殿的周学士是个真正的书痴,除了必要的交接和偶尔的经筵准备,大部分时间都埋首于自己的校勘世界中,对喻万春几乎采取“放养”态度。
殿内另有几名低阶的文书、抄写员,个个沉默寡言,各司其职,整个殿堂安静得只能听见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喻万春的主要工作,正如周学士所言,轻松得近乎惬意。
他的职责之一是熟悉并整理殿内浩如烟海的藏书,这对他而言并非苦差,反而是深入了解这个时代、这个王朝的绝佳机会。
他从经史子集开始,系统性地阅读,尤其侧重于《大夏会要》、《景帝实录》以及各地的地理志、风物志。
这些典籍为他拼凑出了一个大夏王朝更立体、更真实的画像,远比他之前道听途说或零星阅读得来的信息要详实得多。
另一项更有趣的工作,是阅读和归档那些经过批阅、已非机密的奏报和邸抄。
这些文件每日由通政司送来,算是皇帝和中枢决策结果的“简报”,虽然都是尘埃落定的旧闻,且关键部分已被朱批定调,但透过字里行间,喻万春能窥见朝廷运作的脉络、各地官员的施政风格、甚至一些微妙的政治风向。
比如,他能从某地请求减免赋税的奏折和户部驳斥的批文中,看出国库的紧张程度。
能从边关将领例行汇报的“平安无事”中,感受到某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也能从一些官员升迁调动的邸报里,隐约捕捉到朝中派系力量的消长。
这些信息,如同散落的拼图碎片,需要他静下心来,慢慢梳理、联想。
工作之余,崇文殿的福利更是让他几乎要感叹“此间乐,不思蜀”。宫内每日会供应茶点,虽非珍馐美馔,但也是精致的官窑茶具泡着上好的茶叶,配着几样时令点心。
喻万春常常泡上一壶清茶,拈起一块绿豆糕或杏仁酥,就着窗外洒入的阳光,悠闲地翻阅着书卷或邸报,感觉时间都慢了下来。
更妙的是,作为“司经”,他拥有自己独立的一小块办公区域,无需亲自打扫,自有宫内派来的小宦官定时清理。
没有了俗务缠身,没有了应酬之苦,这种“上班就是读书看报、喝茶吃点心、还有人打扫卫生”的神仙日子,让他几乎要忘记自己正身处波谲云诡的汴京皇城。
他甚至有闲暇磨墨铺纸,记录下一些读书心得,或者将前世记忆中一些不与当下科技水平直接冲突、但或许有用的管理、农事方面的零星想法草拟下来,以备不时之需。
喻万春感叹一句,这不就是上辈子自己梦寐以求的工作吗?
这班上的,太爽!
然而,在这份看似极致的潇洒与平静之下,却有一件事,如骨鲠在喉,让喻万春无法完全放松下来,他日夜不辍练习的《升阳功》,似乎陷入了停滞不前的瓶颈。
这《升阳功》是他前世带来的养生法门,讲究呼吸吐纳,蕴养体内一缕纯阳之气,据传练到高深境界,不仅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更能耳聪目明、反应敏捷,甚至对心神意志有锤炼之效。
自赵清波教授以来,喻万春基本上都坚持每日练习。
可自从入住馆驿,尤其是入职崇文殿后,尽管生活规律,心境也比之前安定不少,但这《升阳功》的进境却变得异常缓慢,几乎感觉不到那缕内息的增长。
每次打坐吐纳,气息运转到某些关窍之处,便如同溪流遇上了无形的堤坝,难以冲破,循环一周天后,收获微乎其微。
这日午后,喻万春处理完手头几份需要归档的邸报,见殿内无人注意,便又如常般,眼观鼻、鼻观心,悄然运转起《升阳功》的心法。
意识沉入体内,引导着那丝温热的内息沿经脉游走。起初一切顺畅,但行至胸腹间的要穴时,那股熟悉的滞涩感再次出现,内息如同陷入泥潭,前进艰难,原本温煦的热感也变得若有若无。
他尝试加大意念引导,调整呼吸节奏,但效果甚微。
半个时辰后,他缓缓收功,睁开双眼,眉头微蹙。感受着体内几乎与练功前无异的内息,一股淡淡的懊恼涌上心头。
“奇怪……按理说,此处环境安宁,衣食无忧,正是练功的大好时机,为何进度反不如前?”
他暗自思忖,“是功法本身到了某个需要积累突破的瓶颈期?还是……这深宫大内,有什么特殊之处,影响了气机的运行?”
他想起前世一些小说家言,说什么皇宫大内乃龙脉汇聚之地,气场独特,或许对某些修炼有影响?
但这终究是虚无缥缈的猜测,难以验证。
“又或者,是心境问题?”喻万春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