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却在此对世子大谈什么资源、财富、算计、效率,岂非本末倒置,引导殿下重利轻义?”
“此与鼓吹言利之风何异?”
“此非误人子弟而何?!将来若世子只知锱铢,不明仁义,先生可能担得起这千秋罪责?!”
他声音洪亮,引经据典,义正辞严,仿佛占据了道德的绝对制高点。
跟随他而来的那些儒生们也纷纷面露鄙夷之色,出声附和:
“老师所言极是!”
“经济大道,岂是铜臭算计?”
“如此教法,实乃斯文扫地!”
书斋内的气氛瞬间绷紧!
赵弘谦有些紧张地看向喻万春,又看看怒发冲冠的荀裕,小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赵弘毅眉头紧锁,虽觉荀裕言辞过于激烈无礼,但其所言又似乎紧扣圣人之教,一时不知如何辩驳,只能望向自己的先生。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发难,汹汹的指责,喻万春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先是抬手,对赵弘毅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然后缓步上前,对着怒气勃发的荀裕,非但没有动气,反而微微拱手,语气依旧平和。
“原来是荀老先生驾临,有失远迎。老先生忧国忧民,扞卫道统之心,喻某感佩。”
他先礼后兵,随即话锋一转,但语气依旧平稳如常,“老先生适才之高论,喻某听明白了。您担心学生只言利,不言义,恐堕入功利之小道,而非仁义之大道。是也不是?”
“正是此理!”荀裕面色不改,毫不退让。
“好。”喻万春点了点头,然后缓缓开口,抛出了第一个问题,“那么,喻某敢问老先生,若我汉阳地界,突遭百年不遇之大旱,赤地千里,颗粒无收,灾民百万聚集,啼饥号寒,乃至易子而食,惨不忍睹。”
喻万春看着荀裕,“当此之时,请问老先生,是空谈‘君子喻于义’、‘仁义道德’能让他们立刻填饱肚子活下命来,还是即刻开仓放粮、组织民众以工代赈兴修水利、迅速从外地购粮平粜稳定市场,能让他们活命?”
“呃……”荀裕完全没料到对方会突然问出如此具体、如此尖锐的现实问题,不由得一愣。他下意识地像往常一样想用“施行仁政,本就……”之类的套话应对,却被喻万春那平静的目光盯着,一时竟有些语塞。
喻万春根本不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立刻抛出第二个问题,步步紧逼。
“再问老先生,若北疆蛮族大举入侵,烽火连天,军情十万火急,我边疆将士浴血奋战,却缺衣少食,兵甲残破不足。”
“当此之时,请问老先生,是站在城头高唱‘舍生取义’能激发士气,击退强敌,还是后方能源源不断供给充足的粮草、锋利的刀剑、坚固的盔甲、及时足额的军饷,能让我将士无后顾之忧,奋勇杀敌,保家卫国?”
“这……”荀裕的脸色开始由红转青,嘴唇微微哆嗦。
他一生钻研心性义理,何曾被人如此直接地用血淋淋的现实军国大事质问过?
他本能地觉得答案显而易见,却又万分不愿承认这与对方刚才所言的“利”直接相关。
“三问老先生,”喻万春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千钧。
“若我汉阳府库空虚,税基枯竭,岁入寥寥。无钱养廉官、无银练精兵、无粮备灾荒。官府欲兴水利而无钱粮,欲劝农桑而无种粮贷牛。”
“当此之时,老先生,您是期望汉阳大小官员,个个都能仅凭‘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的道德操守,便能自动治理好地方,安抚好百姓?还是必须想方设法发展农工商贾,开辟可靠财源,使得府库逐渐充实,推行教化,整饬武备,救济灾贫,最终达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的治世?”
三个问题,一环扣一环,从救灾到御侮,再到治国之本,层层递进,每一个都尖锐无比,每一个都直指核心。
空谈道德仁义,在冷酷的现实需求面前,苍白无力!
而解决这些现实问题的能力,恰恰依赖于对方所鄙夷的“资源”、“财富”、“算计”和“效率”!
荀裕彻底呆立当场,脸色由青转白。
他张着嘴,花白的胡须剧烈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身后那些原本义愤填膺的门生,此刻也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满面羞惭,哑口无言。
若无开头荀裕的诘问,他们或可有所反问,可是由于立场已定,现在竟然无话可说!
书斋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只有窗外小鸟的鸣叫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反而更衬得室内寂静无比。
赵弘毅眼中闪烁着无比兴奋和崇拜的光芒,紧紧握着拳头,激动得几乎要战栗起来。
赵弘谦也瞪大了眼睛,看看哑口无言的荀老夫子,又看看从容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