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世正在自家的药房里整理新晒干的药材，准备配制一批常用的成药，分发给附近那些无力购药的贫民。她动作熟练地将药材称重、研磨。
突然，一阵尖锐的刺痛从胸腔深处窜起，如同被烧红的铁针狠狠刺中！她闷哼一声，手中的药杵哐当一声坠地。珠世不受控制地剧烈咳嗽，仿佛要将肺咳出来。
她弯下腰，用手紧紧捂住嘴，感觉喉咙里涌上血腥。
咳嗽好不容易稍稍平息，她喘息着，摊开手掌。
掌心之中，赫然是一滩触目惊心的血液！
珠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作为一名精通医理的医者，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她压下心头的恐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仔细回想近期的身体状态，似乎确实有一些被她忽略的迹象。偶尔的乏力，夜间轻微的盗汗，以及最近似乎消瘦了一些……她原本只当是劳累所致，并未深究。
一系列的自检之后，得到的是冰冷而绝望的结论。
肺痨！
以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这几乎是不治之症！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的药柜上，身体微微颤抖。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她还这么年轻，她还有深爱的丈夫，还有年幼的耀彦！她还有那么多想要救治的病人，还有那么多未尽的研究……
“不……不能这样……”她喃喃自语，声音颤抖，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落，但是用手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来。
她尽其所能地开始寻找治疗手段。
她翻遍了家中和能够找到的所有医学典籍，尝试各种可能对此症有效的方剂，甚至不惜动用一些药性猛烈带有风险的偏方。她瞒着家人，独自承受着试药带来的副作用和病痛本身的双重折磨。
徒劳无功。
她是外人眼中的神医，但她救不了自己。
自然而然地，她也想起了那个医术神乎其技的雨凇仁。如果他还在，以他那深不可测的医术，是否能有办法？她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四处打听雨凇仁的消息，描述他的相貌特征，询问是否有人见过这样一位药师。
然而，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破灭。
雨凇仁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踪迹，也没有留下任何线索。他仿佛只是乱世中的一个幻影，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然后又在她陷入绝境时彻底消失。
病情在一天天加重，咳血越来越频繁，身体的虚弱感不断上涨。她依然强撑着外出行医，但已经力不从心。回到家后，她常常需要立刻躺下休息，才能勉强恢复一丝力气。
身体在病痛的折磨和内心的焦灼中，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脸色日渐苍白。尽管她极力在家人面前掩饰，但那日益衰弱的迹象，又如何能完全瞒过朝夕相处的至亲？
丈夫眼中充满了忧虑和心痛，耀彦也变得异常乖巧懂事，不再像以前那样缠着母亲玩耍，只是常常用那双清澈又带着不安的大眼睛，默默地望着她。
夜晚的宅邸一片寂静。
珠世早已和家人分开睡在单独的房间里，她深知自己病气的凶险，唯恐传染给挚爱的丈夫和年幼的孩子。每一次剧烈的咳嗽都让她心惊胆战，不仅仅是因为病痛，更是因为害怕被隔壁的家人听见。
“母亲，您今天感觉怎么样？”
耀彦稚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心翼翼地关切着母亲。
珠世心脏一缩，立刻强行压下喉间的痒意，深吸一口气，尽可能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轻松的语气回应道：“母亲好多了，耀彦不用担心。再过一段时间……再过一段时间妈妈就能全好了。”
门外沉默了一下，随即传来耀彦显得有些开心的声音：“好耶！那母亲要快快好起来！父亲说等您好了，要带我们去爬山！”
孩子的期盼如同最温暖的阳光，却也让珠世心中的阴霾更加沉重。她柔声催促：“好，母亲答应你。快去睡觉吧，很晚了。记住，最近要离母亲的房间远一点，母亲需要静养。”
“嗯！母亲也要快点好哦。”耀彦乖巧地应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
听着儿子走远，珠世强撑的精神瞬间垮塌，剧烈地咳嗽起来，她慌忙用丝帕死死捂住嘴，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良久，咳嗽才渐渐平息。她摊开丝帕，上面又是一滩刺目的嫣红，比昨日更多了些。
她无力地瘫倒在床榻上。
她知道，自己刚才所说的一切都是骗人的，是一个母亲编织给孩子的美好而残酷的谎言。她的身体正在不可逆转地走向衰亡，那些药剂不过是杯水车薪，勉强延缓着最终时刻的到来罢了。
她不想死。
真的，真的不想死。
她还想看着耀彦长大，想看他成人、娶妻生子。
她还留恋着丈夫那温和包容的目光，想与他白头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