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来,手里抱着一件油布雨披。雨披上沾着烂泥,但还能认出是裹在曹天一身上那件。
“夫人!有人在西边山路上捡到这件雨披——不是骑兵捡的,是咱们自己人捡的。雨披被灌木枝挂在路边,说明天一确实是往西边山里跑了。但他没走多远——三岁多的孩子走路走不了多远。灌木枝挂掉雨披,说明他是自己跑进山道的。”
山神夫人一把接过雨披,攥在手心里和陀螺一起贴在心口上。
“他一定是往西边跑了。西边山路是他的路——上次出山采茶他就是往西边走的。山神把他往西边领。山神在帮他。”
“夫人,西边山口现在还没被韩擎的骑兵封死。但最多只剩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内不走,骑兵合围以后山里这四百多人全得死在这里。”
山神夫人把雨披和陀螺一起塞进怀里,站起身。脸上那道空白被压了下去,换上了一种比暴雨还要沉的表情。
“大管事。你带天一回山。走西边小路,那条路只有你知道怎么走。进山之后回矿洞,把天一交给他奶娘。我要是回不来,等他长大了,告诉他山神夫人是他娘,不是山神。他爹不是山神。”
“夫人你呢。”
“我带人往南越山口方向冲。韩擎的骑兵来围我,我就去迎韩擎的骑兵。把他们的注意力全引到我身上,你就能趁空隙把孩子带出去。四百人死了不冤——天一不能死。天一是我的命根子。他不是山神送的。他是曹家的。他姓曹。他是我的。”
山坡上四百多人的队伍已经散了大半。
炮手弃了炮架扛着火药桶往西边山口撤,火铳兵丢了火铳往山里跑,刀牌手把盾牌扔在泥里,踩着自己的盾牌往山坡后面爬。
只有山神夫人身边那几十个老弟兄还站着,手里的火铳还端在手里,铳管被雨水浇得冰冷,眼睛却还看着她,等她开口。
“夫人,我们是跟你从曹侯府上出来的。曹侯死的时候我们没走,你被沉塘的时候我们没走,在矿洞里蹲了十几年我们也没走。这仗打到这个份上,你要是冲上去拼命,我们跟你一起冲。”
“不是拼命。是引开骑兵。大管事带孩子走西边小路回矿洞。我们往南越山口冲,把韩擎的骑兵引过来。天一能不能回山,就看我们能不能拖住骑兵。拖住一个时辰,他就多一个时辰跑。”
阿茶的爹沉默了片刻。
“夫人,天一他爹到底是谁。”
山神夫人把火铳端起来,铳管架在手腕上,雨水顺着铳管往下滴。回头看了一眼西边山口方向,雨幕里什么都看不见,攥着火铳的手指收紧了又松开,最后只说了三个字。
“不重要。”
月亮城城楼上,赵铁山把望远镜递给旁边的月亮。
“山神夫人开始往西边山口撤了。她的人散得很快——炮全扔了,火药桶倒了半山坡。但有一小队人没撤,正从山坡上往下冲。朝韩擎骑兵的方向去的。”
“她是要用自己给韩擎当靶子,掩护她的儿子走西边山路回矿洞。她打的每一仗都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她儿子。现在她连仗都不打了,只想让她儿子活着。”
赵铁山把火铳搁在垛口上,对着山神夫人往下冲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城楼上的雨水顺着瓦檐往下淌,滴在垛口上溅起极细的水花。
“给海门港发报。山神夫人开始往南越山口方向突围,韩擎骑兵正在追击。月亮城城门保住了。还有——山神夫人的儿子在西边山路走失,生死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