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庙的血碑和风哨,只是第二套备用方案,没想到竟成了最后的挣扎。
听着徐遁的供述,曹髦的心沉了下去。
他意识到,自己还是低估了司马家的能量。
他可以靠雷霆手段拔除其在朝堂上的爪牙,却无法轻易根除它在民间、在人心、在封建迷信的土壤里盘踞了数十年的根系。
这根系,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随时可能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来,给他致命一击。
“陛下……罪臣……罪臣该死……”徐遁涕泗横流,不住地磕头,只求速死。
曹髦看着他,眼中却没有杀意,反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
“死?”他轻笑一声,“你这点微末伎俩,也配让朕动杀心?朕不仅不杀你,还要给你一个官做。”
徐遁猛地抬起头,满脸的错愕。
“传朕旨意,”曹髦的声音在殿内回响,“于东海之滨设‘海事监’,专司勘探海道,研究海象,改良舟船。命徐遁为首任副监,即刻赴任。你的任务,就是把你那些制造幻象的本事,都给朕用在正道上。朕要你研究如何在海上制造大雾,如何用烟火进行远距离通讯,如何让我们的战船在敌人眼中凭空消失。你能骗得了朕的百姓,那便去骗东吴的水师。做好了,荣华富贵;做不好……”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股森然的意味,让徐遁不寒而栗。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这是要将他一生的“道”,彻底扭转,变成他最不屑的“器”。
但面对那能凭空生火的铜镜,他提不起任何反抗的念头,只能伏在地上,颤抖着领旨。
徐遁被带下去了,阿芷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
她捧着一个药箱,神色有些兴奋:“陛下,臣在徐遁的箱箧残余中,找到了这个。”
她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一种膏状物,散发着刺鼻的味道。
“此物以海兽油脂混合白磷、松香等物制成,遇水不灭,反而在潮湿的雾气中,更易引燃。这或许就是他准备在海上纵火的引剂。”
曹髦接过那油纸包,在指尖捻了捻,感受着那黏腻的质地,一个大胆的念头瞬间在脑海中成型。
“传鲁小乙、周胤进殿!”
当工匠大师与舰队将领站在面前时,曹髦直接下令:“鲁小乙,朕命你将此物与投石机结合,造出一种能投掷的火罐。周胤,你立刻返回水师,用最快的速度将所有战船装备上这种新武器。东吴最后的反扑,随时可能到来,朕要让他们的舰队,在长江口,就变成一片火海!”
二人领命而去,眼中都燃烧着兴奋的火焰。
偏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曹髦缓缓走出殿外,来到那块已经被工匠初步修补好的水泥碑前。
碑体的破洞被填上了,那些青铜管也被悉数取出。
此刻,傍晚的风再次穿过太庙,却只剩下寻常的呼啸,再无半点诡异的轰鸣。
神权的阴影,似乎暂时被驱散了。
但他心里清楚,与看不见摸不着的鬼神相比,那些根植于土地,掌控着无数佃农与私兵的门阀世家,才是真正啃不动的硬骨头。
司马家,只是其中最庞大的一块而已。
前路,依旧漫漫。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起驾回宫,却见小宦官阿福神色慌张,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远处奔来,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卷发黄的帛书。
“陛……陛下!不好了!”阿福跑到跟前,上气不接下气,脸上满是惊骇,“奴……奴婢在整理徐遁那些所谓的‘天书’时,在夹层里,发现了这个!”
他将手中的帛书高高举起。
那是一份绘制得极为精细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记的,竟是整个关中地区的水系流向与渡口要隘。
而在地图的右下角,一个朱红色的印信,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那印信的篆文,曹髦只看了一眼,心脏便猛地一沉。
平襄侯印。
那是蜀汉大将军,姜维的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