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张因长期服食散发而显得惨白虚浮的脸,此时更是白得近乎透明,鼻尖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看着曹髦手中那枚闪烁着金属冷光的狼首印章,荀绍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像是被扼住了脖子的公鸡。
“这……这……”荀绍求救般的目光越过曹髦,投向台下的王含,却发现那位太原王氏的领袖此刻正死死盯着地上的碎石,根本不敢抬头。
曹髦察觉到了他的小动作,往前逼近一步,玄色的靴底踩在那些湿漉漉的砂石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祭酒方才口若悬河,言必称上苍,语必引祖宗。现在证据就在眼前,怎么,难道这司马家的印章,也是神灵觉得太庙冷清,特意从地底下送上来给朕解闷的?”
周围的喧嚣声不知何时弱了下去。
数千道目光汇聚在祭坛上,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将荀绍死死网住。
“陛下……陛下息怒!”荀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猛地跪倒,语速极快地辩解道,“此乃神灵之威!神灵察觉有奸臣贼子欲动摇国本,这才降下雷鸣,震碎鼎基,好让这污秽之物重见天日,以此警示陛下啊!这鼎没崩,正是因为陛下受命于天,神灵在揭露奸臣后,又亲自护住了神鼎!”
台下的官僚群中,几个司马家的死忠立刻附和起来,声音虽然不大,却在人群中激起了一阵微小的波澜。
曹髦看着那张因为恐惧和算计而扭曲的脸,心里只觉得一阵反胃。
这就是所谓的名士,这就是所谓的祭酒,他们掌握着解释“天意”的权力,便可以翻云覆雨,将黑白随意颠倒。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曹髦突然抬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了荀绍的脸上。
巨大的力道让荀绍整个人歪向一边,发髻散乱,那顶高耸的祭冠滑落在地,在石阶上滚了几圈。
“揭露奸臣?”曹髦冷笑一声,甩了甩震得发麻的掌心,“朕看是你在亵渎神灵。拿着司马家的俸禄,借着祖宗的名头,在这里妖言惑众。这一掌,是朕替列祖列宗抽你的。”
荀绍捂着脸,半边面颊迅速红肿起来,他惊恐地看着曹髦,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软弱的少年天子。
“阿福,抬上来!”曹髦不再理会这丧家之犬,朝着祭坛一侧挥了挥手。
几个内侍费力地抬着一口巨大的陶缸走上祭坛。
缸里装满了太庙排水渠底层积攒的污水,散发着一股经年累月的腐臭气味。
“诸位爱卿,看好了。”曹髦指着那口缸,又指了指鼎基下被挖出的深坑,“太庙地势虽高,但排水渠年久失修,每逢大雨,积水便会倒灌进鼎基。王含说这是天谴,朕却要说,这是这太庙里的‘蛀虫’太多,塞住了水道!”
他示意鲁石走上前来。
鲁石这个粗壮的汉子,此刻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信徒的光芒。
他手里拎着一桶昨夜剩下的灰泥——那种被曹髦称为“水泥”的奇物。
“这一钎,凿穿的是人心,而这灰泥,补的是大魏的江山。”曹髦的声音传遍全场。
在百官近乎呆滞的注视下,鲁石将那桶灰泥倾倒在被水浸透的坑洞中,随后娴熟地用泥抹子将其填平、压实。
“这东西,入水即硬,刀斧难伤。”曹髦弯下腰,从另一侧早已干透的基座边缘,随手捡起一块昨夜剩下的水泥块,狠狠摔在青石板上。
“咣当”一声,水泥块弹了几下,竟将厚重的青石板砸出了一个小坑,自身却完好无损。
“看到了吗?这叫人力。”曹髦环视四周,目光如电,“水能穿石,非神之怒,乃势之必然;泥能固鼎,非神之赐,乃工之精巧。你们拜了一辈子的天,可曾见过天能给你们这大魏江山添上一块砖、一块瓦?”
那些终日沉溺于谶纬玄学的官员们,三观仿佛在这一刻被这块灰泥砸得粉碎。
他们看着那尊稳如泰山的巨鼎,再看看鲁石手中那平淡无奇的灰土,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拦住他!那印章是伪造的!他在蛊惑人心!”
祭坛下,一直沉默的卫瓘终于按捺不住。
他敏锐地感觉到,如果任由曹髦这么演下去,司马家在朝堂上建立的“天命”光环将彻底崩塌。
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剑,带着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廷尉府兵,气势汹汹地冲向祭坛。
“陛下受妖人迷惑,欲毁神物,臣等为保大魏江山,得罪了!”卫瓘大吼一声,试图以武力强抢那枚作为铁证的印章。
曹髦站在高处,看着那片汹涌而来的甲胄,心中却毫无惧色。
他知道,在这些寒门士子和百姓面前,暴力只会让谎言显得更加苍白。
“想要这个?”曹髦高举那枚狼首印章,嘴角露出一抹嘲弄。
他并没有将印章交给身后的禁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