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未想过,自己一个以音律娱人的伶人,竟会被卷入如此恐怖的漩涡之中。
他的目光求助似的望向荀湛,却只看到一张同样煞白的脸。
《破邪乐》,那是太祖武皇帝征讨袁绍时所作的军乐,其音高亢,其调肃杀,向来只用于沙场祭奠,何曾在金谷园这等温柔乡中奏响过?
“奏。”
曹髦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李音的心口。
李音一个激灵,再不敢有半分犹豫,连滚带爬地奔至大厅中央,颤抖的双手抚上了冰冷的琴弦。
“铮——!”
一声刺耳的弦音撕裂了满堂的死寂,如同刀锋划过铁甲。
紧接着,金戈铁马之声轰然炸响!
那不再是靡靡之音,而是千军万马的奔腾,是刀剑出鞘的鸣响,是战鼓擂动的咆哮!
激昂的乐声如同一堵墙,将金谷园与外界隔绝开来。
石衍眼中凶光一闪,悄然向后院的护卫统领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包抄进来。
然而,他的手势淹没在狂暴的乐声中,而那统领的脸色比他还难看。
因为就在乐声响起的那一刻,数十个微不可闻的“噗、噗”声已从屋顶、从廊柱的阴影中传来。
那是训练有素的甲士踏上瓦片、张弓搭箭的动静。
曹髦的眼角余光瞥见窗外屋檐上,一抹月光正冷冷地映在一簇簇黑色的箭羽之上,如同死神睁开的眼睛。
乐声,是信号,亦是掩护。
他收回目光,看向角落里一个抱着一堆笔墨纸砚、不知所措的小吏。
“徐干。”
那名叫徐干的小吏浑身一颤,他只是户部一个负责誊抄文书的令史,因字迹工整,才被石衍唤来附庸风雅,记录今日的“盛会”,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小、小人在。”
“笔墨伺候。”曹髦的语气不容置疑,“请诸位公卿,将朕方才颁布的《新律》开篇第一章,‘官无常贵,民为邦本’八个字,当场抄写十遍。”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这哪里是抄书,这分明是诛心!
是逼着他们亲手写下否定自己立身之本的条文,是赤裸裸的羞辱!
“陛下!”石衍终于忍无可忍,他猛地一拍桌案,肥硕的身躯站了起来,脸上因愤怒和酒精而涨得通红,“我等皆是饱读诗书的朝廷命官,岂能受此折辱!这等粗鄙之言,我石衍……”
他的话还未说完,曹髦动了。
他没有拔剑,也没有呼喊卫士。
他只是随手抓起了石衍案几上那方雕着瑞兽麒麟、价值连城的端砚,手臂一挥,动作干脆利落。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响,端砚狠狠砸在了石衍撑在桌案上的右手上!
“啊——!”
石衍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整个人瘫软下去。
鲜血瞬间从他变形的虎口处喷涌而出,将他面前那张洁白的纸染得一片猩红,恰似一朵盛开的罪恶之花。
曹髦看也没看他一眼,将沾着血的端砚随手扔在地上,发出“哐啷”一声巨响,仿佛是对那激昂的《破邪乐》做出的最完美和声。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所有被他看到的人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与之对视。
“荀公,”曹髦的声音幽幽响起,仿佛来自九泉之下,“你是要朕亲自动手,还是自己来?”
荀湛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看着倒地哀嚎的石衍,又看了看曹髦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知道,今日之事,已无善了的可能。
突然,他
“昏君!你倒行逆施,必遭天谴!我荀湛,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说罢,他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一头撞向大厅中那根粗大的红漆圆柱!
这是士大夫最后的武器——以死明志,以血进谏!
然而,他预想中的血溅当场并未发生。
一只瘦弱却无比有力的手臂,死死地拽住了他的衣袖,将他从柱子前硬生生拖了回来。
是李昭。
那个被殴打得奄奄一息的年轻人,此刻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荀湛,嘶哑的声音里充满了血泪般的控诉:“你想死?荀湛!你死得太便宜了!”
他一把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胸前背后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疤。
“三年前,并州鲜卑犯境,我叔父为守城而死!为何城中粮草不济?因为掌管粮道的,正是你用‘清议’提拔上去的那个外甥!他除了会清谈,会写赋,还会做什么?你的清谈,是并州数万百姓的血!”
李昭的质问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荀湛的心上,也砸在所有人的心里。
荀湛踉跄后退,面如死灰,嘴唇翕动,却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