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在新土边缘逡巡,最终,视线被一块深褐色的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小片碎裂的木茬,上面浸染着早已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他认得出来,那是军中用以执行刑罚的藤条,在反复抽打中断裂后留下的残片。
真相,昭然若揭。
曹髦缓缓站起身,将那片带血的木茬托在掌心,没有说话,只是用冰冷的目光静静地看着曹英。
曹英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就在这时,一直跟在曹髦身后的刘明再也按捺不住,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虎目含泪,悲声奏道:“陛下!请为吴戎将军做主啊!”
“吴将军根本不是病死!三日前,他在操练时见胡汉将士因营房分配之事起了争执,便提议不如混编同宿,以增袍泽之谊。谁知……谁知龙首校尉秦敢却当众指责吴将军此举乃‘引狼入室,自乱阵脚’,意图玷污我大魏军伍的血统!”
刘明的声音因悲愤而颤抖:“两人争执不下,曹英将军不仅不加劝阻,反而……反而亲自监刑,以‘乱军心’为名,命人对吴将军动用军法!一百藤条,活活将吴将军打死在了操练场上!”
话音未落,曹英身后一名年轻校尉猛地踏前一步,昂首挺胸,脸上毫无惧色,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骄傲。
正是秦敢。
“陛下!刘明血口喷人!”秦敢的声音铿锵有力,“龙首卫自太祖之时建立,便是我曹氏的家臣卫队!每一名将士,都流淌着忠于曹氏的血!吴戎身为汉人,却与胡虏称兄道弟,甚至妄图让这些杂血之人与我等同塌而眠,此等行径,与叛逆何异?统帅依军法处置,何错之有!”
好一个“曹氏的家臣卫队”,好一个“杂血之人”。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军中矛盾,而是根植于骨髓的血统论和极端排外的思想。
曹英,这个他一度以为可以争取的宗室宿将,其思想竟已偏激至此!
曹髦的眼神冷得像冰。
他看着义愤填膺的秦敢,看着面色惨白却依旧站得笔直的曹英,出奇地没有发怒。
他只是缓缓地挥了挥手,声音平静得可怕:“所有人都退下,朕,有几句体己话,要单独和曹卿说。”
众人不敢违抗,纷纷退远,只留下曹髦与曹英二人,站在这片埋藏着冤魂的新土之上。
寒风吹过,卷起曹髦的衣角。
他一言不发,只是解下了自己腰间佩戴的“天子剑”。
这柄剑,象征着无上的皇权,更象征着对三军的统率之力。
在曹英惊愕的目光中,曹髦走到他面前,亲手将这柄沉甸甸的宝剑,连同剑鞘,系在了他的腰间。
“曹卿。”曹髦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敲在曹英的心上,“龙首卫是大魏的最后一道屏障,更是朕的身家性命所系。外面风大雨大,朕能信任的,唯有曹氏自家人。从今往后,朕之安危,全系于卿一人之手了。”
这番话,这份突如其来的、毫无道理的信任与倚重,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曹英的心防之上。
他愣住了,眼中的警惕与戒备瞬间被巨大的震惊与感动所取代。
“陛下……”曹英嘴唇哆嗦着,这个铁打的汉子,眼眶竟微微泛红。
他猛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臣……臣万死不辞!必为陛下肝脑涂地,再所不惜!”
“起来吧。”曹髦扶起他,拍了拍他佩戴着天子剑的腰侧,笑容温和,“朕信你。”
说完,他便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曹英激动得浑身颤抖,他抚摸着腰间冰冷而华贵的剑鞘,感受着那无与伦na伦的荣耀。
他站了许久,直到曹髦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才缓缓直起身。
一股莫名的冲动,让他下意识地握住剑柄,想拔剑出鞘,一睹这柄传说中神兵的锋芒。
可他的手刚刚握住剑柄,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剑鞘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硌着手。
他心中一动,将剑鞘解下,往下一倒。
“嗒。”
一声轻响,一枚只有指节大小、泛着黄光的残缺骨片,从剑鞘口掉了出来,落在他的掌心。
那骨片不知是何种兽骨,被打磨得十分光滑,上面用古老的刀法,刻着一个狰狞而诡异的图案——一面迎风招展的黑色大纛。
曹英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成了针尖!
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份刚刚升起的万丈豪情与感动,瞬间被无边的恐惧所吞噬。
黑纛祭坛……这是当年赫连残部用以联络的信物!
此事天底下绝不会超过五人知晓!
皇帝……他知道了?!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曹英手一抖,那枚骨片险些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