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地一把扯开自己仅剩的单衣,在这滴水成冰的天气里,赤裸出瘦骨嶙峋的上身。
周围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在他腰侧最嫩的皮肉上,赫然印着两行刚刚结痂、还渗着血丝的烙印——“国士家眷,见之如君”。
那不是官府通用的刑徒黥面,而是曹髦昨日亲手用烧红的木牌烫上去的特赦令。
字迹狰狞焦黑,皮肉红肿翻卷,看着都让人牙酸。
而在那烙印边缘,由于用力过猛,竟隐隐透出一圈朱砂色的“十”字暗记——与帐内联保约草案上十个指印的排列,分毫不差。
阿豆冻得浑身发抖,却挺直了脊梁,指着腰间的烙印嘶吼道:“这是陛下亲赐的!陛下说了,举报国贼者,不是告密的小人,是国士!谁敢动我国士家眷?!”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乡民们看着那块血肉模糊的烙印,一个个面面相觑,眼中的鄙夷变成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敬畏。
那是皇权在这一刻具象化的痛楚与荣耀。
壮汉的手僵在半空,最终讪讪地放下,默默退后了一步。
人群像退潮一样散开,给这个瘦小的少年让出了一条路。
曹髦站在高处,看着阿豆捡起地上的铜板,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风雪中。
他感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闷的,却又滚烫。
“陛下。”身后传来斥候压抑着兴奋的声音。
曹髦没有回头,只是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吕岱那边得手了?”
“是。”斥候单膝跪地,身上还带着路途奔波的寒气,“吕将军在三岔口遭遇了吐谷浑的游骑,‘激战’半个时辰。咱们丢了十几具‘尸体’,还让一个骑术精湛的胡骑‘侥幸’突围了。”
“东西带走了吗?”
“带走了。”斥候从怀里掏出一块染血的碎布,上面是模仿阴晊笔迹的残片,“那胡骑怀里揣着陛下伪造的密信,上面写着‘金符令是饵,真货已由沈琅残部北运’。此前阴晊密会慕容寒时,曾信誓旦旦以‘沈琅旧部藏匿祁连北麓’为饵,诱其助剿叛军——这句假话,如今倒成了咱们让他深信不疑的真凭据。咱们的人亲眼看着他往慕容部的方向去了。”
曹髦闻言,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这口白气在冷风中迅速消散,如同司马家在凉州精心编织的罗网。
虚虚实实,兵不厌诈。
阴晊被抓的消息一旦传开,再加上这封“绝密”信件,胡人只会认为阴家是在玩黑吃黑,想独吞那批根本不存在的军械。
“那就让活着的商人,亲手把阴家的棺材板钉上。”曹髦就说……
话音尚在帐内嗡鸣,帐外雪地上已溅开数朵新鲜蹄印——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校尉甚至没来得及通报,便跌跌撞撞地冲至辕门,脸上带着见鬼般的表情。
“陛下!急报!”校尉喘着粗气,顾不得礼仪,“慕容部的使者到了!就在五里外!他们……他们说愿以三百匹良种战马,换咱们手里一张‘金符令’!”
三百匹战马?
杜预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看向曹髦。
要知道,大魏如今马政荒废,三百匹战马足以此装备一支精锐骑兵队了。
曹髦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惊起几只觅食的寒鸦,嘎嘎叫着飞向灰白的天际。
“好啊,好一个慕容寒。”曹髦止住笑,眼中的光芒比此刻的冬阳还要刺眼,“朕原本只想钓条鱼,没想到来了头吞舟的鲸。”
他转头看向一旁若有所思的苏婉儿,目光中带着一丝考校:“三百匹战马一张纸,这买卖,你怎么看?”
苏婉儿此时已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指腹迅速抹过自己颈侧一道旧疤,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嘴角勾起一抹属于商人的狡黠笑意:“三百匹马……这价钱,够买下半个凉州的盐引了。陛下,物以稀为贵。既然胡人都肯出这个价,那咱们自家的商贾,怕是砸锅卖铁也不甘人后了。”
曹髦微微颔首,目光投向凉州城的方向。
“那就别让他们等着了。”曹髦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你去安排,就在凉州东市。告诉所有人,想拿金符,光有钱还不行,得看谁的诚意更足。”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积雪,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一场风暴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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