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髦蹲下身,翻开一名黑衣人的领口,在那人的后颈处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刺青——那是司马家豢养死士的标记。
而在不远处,一个文士打扮的无头尸体扑倒在泥水中,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枚染血的铜印,指节发青。
无需多言,这里的殊死搏斗,不光是为了御敌,还是为了锄奸。
“陛下!上面!烽火台!”
一名亲卫突然指着关隘最高处的烽火台惊呼,声音颤抖。
曹髦猛地抬头。
在那摇摇欲坠的烽火台上,有一团微弱的火光正在跳动,在风中忽明忽暗。
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趴在烽火台的边缘。
曹髦手脚并用,指尖抠进石缝,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上了那段残破的马道。
烽火台上,风大得让人站不稳,呼啸声如同鬼哭。
那个瘦小的身影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校尉。
他的右腿自膝盖以下已经没了,断口处被火燎过,焦黑一片,散发着肉类烧焦的味道,以此止血。
少年手里紧紧握着一个火镰,身下压着最后一把干枯的狼粪和杂草。
他的脸已经被烟熏得看不出五官,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回光返照的星辰。
他似乎听到了脚步声,费力地转过头,脖颈发出咔咔的脆响。
当他看到曹髦身上那虽然满是泥污、却依然能看出规制的黑色深衣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股神采。
“援……援军……”
少年的喉咙里发出风箱破损般的嘶鸣,伴随着血沫的咕噜声。
他颤抖着手,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狠狠地敲击火镰。
“擦!”
火星溅落在干草上,火苗“呼”地一下蹿了起来,在这冰天雪地中释放出最后一点热度。
但这火不是为了报警,因为敌人已经退了。
这火是为了照亮。
少年在火光燃起的瞬间,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像是笑的弧度,那是卸下千钧重担后的解脱。
“报——援……到了……”
最后两个字轻得像烟,随风而散。
少年的头重重地垂了下去,手里的火镰滚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而孤寂的响声。
曹髦站在他身后,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在寒风中微微颤抖。
他想去扶住这个孩子,却发现这具身体早已经僵硬,像是一尊冰雕。
他是靠着一股执念,才把自己钉死在了这烽火台上。
“陛下……”杜预跟了上来,看到这一幕,眼眶瞬间红了,猛地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曹髦没有说话,他缓缓站直身体,目光越过少年的尸体,投向关外的旷野。
晨曦终于刺破了云层,第一缕阳光惨白而无力,洒在关外的雪原上。
在那里,有一杆残破的大旗,孤零零地立在尸山血海之中。
大旗之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中数箭,每一支箭都深没入骨,羽箭的尾羽在风中颤动,仿佛一只被刺猬包裹的铁塔。
他背靠着旗杆,双手拄着一把卷了刃的长刀,头颅低垂,仿佛只是太累了,正在小憩。
在他身前三丈之内,没有一具胡人的尸体。
而在三丈之外,密密麻麻的胡骑尸体围成了一个半圆,就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却至死都不敢跨越那条无形的雷池。
那是白狼关守将,吴戎。
即便已经死去多时,他依然像一座山一样,堵住了这北风南下的路。
曹髦感觉眼眶发热,有什么东西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冰凉,咸涩。
他从未见过吴戎。
曹髦解开领口的系带,颈间那道旧箭疤,正随着每一次吞咽,灼烧般发烫,仿佛在催促他做些什么。
在这滴水成冰的寒风中,他一步步走下烽火台。
他没有骑马,也没有让亲卫搀扶。
他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血泥,向着那个伫立在晨光中的身影走去。
所有龙首卫齐刷刷地收刀入鞘,翻身下马,跟在皇帝身后,每一步都踩得沉重而肃穆,甲胄的摩擦声汇成一片悲鸣。
风声呜咽,卷起地上的残雪,像是在为这座孤城唱着最后的挽歌。
曹髦走到吴戎面前,看着那张被冻得青紫、满是胡茬的脸,上面凝结着白色的霜花。
那双眼睛还半睁着,灰败的瞳孔死死盯着北方,仿佛下一刻就要暴起挥刀。
“朕来晚了。”
曹髦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疲惫与温柔,被风撕扯得支离破碎。
他伸出手,轻轻覆盖在吴戎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上。
掌心传来的触感冰冷坚硬,像是在抚摸一块花岗岩,只有粗糙的皮肤刺痛着掌纹。
“睡吧,吴将军。”
曹髦的手掌缓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