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金殿无香,灵位为证(2/2)
那是王肃生前最后一次听琴时改动的谱子,去掉了原本的雍容华贵,每一个音符都透着一股子悲怆与决绝,像是秋风扫过枯荷,又像是老马迷途于荒原。
这琴声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跪在地上的王恂,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死死盯着那合二为一的玉珏,听着这熟悉的、父亲生前最爱的变调,一直强撑着的那口气彻底散了。
“父……父亲……”
王恂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重重地磕向冰冷的金砖。
一下,两下,三下。
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鲜血溅射的细微声响。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额头上已是一片血肉模糊,鲜血顺着鼻梁流下,染红了他那件象征着“守旧”的素白长袍。
他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发出一声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嘶吼:“儿读父书三十载,只见‘守道’,不见‘权变’……儿……儿负父训啊!!”
这哭声凄厉,在大殿中回荡,听得在场所有官员头皮发麻。
曹髦没有说话,只是缓步走下御阶。
他的步履沉稳,鞋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在哭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走到王恂面前,弯腰捡起刚才从王恂怀中掉落的一方尚书令印绶。
印绶冰凉,上面还沾着王恂的泪水和血迹。
随后,他转身走到那早已熄火的铜盆前,从袖中抽出了昨夜截获的那份《清君侧疏》。
“啪。”
曹髦从怀中掏出火折子,轻轻一吹,火星瞬间引燃了纸卷。
干燥的纸张卷着火舌腾空而起,橘红色的火光瞬间照亮了曹髦那张年轻而冷峻的脸庞,也将灵位上王肃的名字映照得如同活过来一般。
火光跳动,光影在王肃的牌位上扭曲,仿佛那位老人正在火中点头。
曹髦将燃烧的奏疏丢入铜盆,火光映在他黑色的瞳孔里,像是两团正在燃烧的岩浆。
“看着这火。”曹髦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压过了殿外的风雪,“此火不灭,改革不止。尔等若仍欲废朕,现在便可踏着这火,跨过这灵位来。”
铜盆中的火焰熊熊燃烧,将那满纸的罪状与数百个鲜红的指印,尽数化为灰烬。
贾彝呆呆地看着那团火,又看了看趴在地上泣不成声的精神领袖王恂。
他手中的剑已经拔出了一半,寒光闪烁,却怎么也刺不出去。
这不仅仅是权谋的失败,更是信仰的全面崩塌。
他们自以为是在扞卫先贤之道,却没想到,先贤早已站在了他们的对面。
“既然……道已不在……”
贾彝的手剧烈颤抖着,突然发出了一声惨笑。
他猛地将手中的长剑掷于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紧接着,他反手抽出腰间的佩刀,没有任何犹豫,向着自己的脖颈狠狠抹去。
“噗嗤。”
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灵前那卷刚刚被证实为真的遗表之上,将“变法者生”四个字染得猩红刺目。
贾彝的身躯晃了晃,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倒了下去。
直到最后一刻,他的眼睛依然圆睁着,死死盯着那块玉珏,喉咙里挤出最后几个含混不清的字眼:“吾……误国矣。”
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混杂着纸张燃烧的焦糊味,形成了一股令人作呕却又无比清醒的气息。
“咣当。”
不知是谁先松开了手,一枚印信掉落在地。
紧接着,是一片连绵不绝的声响。
那些原本跟着贾彝准备死谏的郎官们,一个个面如土色,手忙脚乱地解下腰间的印绶,摘下头顶的进贤冠,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再也不敢抬头看一眼那个站在火光中的年轻帝王。
曹髦背对着众人,目光穿过跳动的火焰,落在那卷并未被烧毁、只是沾了血的遗表上。
一场足以颠覆朝堂的风暴,就这样在鲜血与火焰中,被生生扼杀在了摇篮里。
但曹髦知道,杀人容易,诛心难。
而如今心已诛,接下来要做的,便是如何用这颗破碎的心,去填补帝国西陲那道巨大的裂痕。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殿门,望向遥远的西方。那里,风雪更甚。
三天后,灞桥柳岸。
雪停了,但天地间依然是一片苍茫的白。
冰封的河面上,一辆简陋的青篷马车孤零零地停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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