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大门洞开,一股经年累月的陈腐气息混合着生石灰的燥味,像是被囚禁已久的恶兽,猛地扑向众人的口鼻。
曹髦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抬手挥散面前飞舞的尘埃。
这味道他太熟悉了,那是朽木与霉菌在阴暗处交媾产下的恶果,绝不是新粮该有的清香。
“去吧。”曹髦侧首,对着站在身后的周大扬了扬下巴。
周大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麻布短打,只是那双常年拉纤的手依旧粗糙得像老树皮。
他身后跟着十个精壮的汉子,手里都攥着前面磨得尖细的竹筒——那是漕帮验粮用的“探子”。
周大没有废话,领着人冲进昏暗的仓房。
他选了正中间最高的一座粮垛,将竹筒狠狠插进麻袋深处,再猛地抽出。
“哗啦——”
先流出来的是一层雪白的精米,晶莹剔透,确实是去年的新粮。
然而,随着竹筒带出的后续,是一股灰扑扑的细流。
沙砾、谷壳,还有早已结块发黑的陈米,像是脓血般泻了一地。
围在仓外的商贾和百姓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周大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子,颤抖着手抓起一把那混杂着黑斑的米粒。
他将米粒凑到鼻端嗅了嗅,又在指尖用力一捻。
那一团发黑的霉块碎裂开来,竟在掌心晕染出一抹暗红色的痕迹。
“陛下……”周大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像是喉咙里卡着砂砾,“这不是霉,这是防虫用的朱砂,混了……混了血。”
他举起那只沾着暗红粉末的手,面向曹髦,又似乎是面向这苍天:“去年汛期,俺们帮里三个兄弟在砥柱峡翻了船,尸骨无存。那船上运的就是这批粮!当时捞上来的人说米里有血味,俺还骂他们胡说八道……原来,原来这也是真的!”
曹髦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抹刺眼的红。
朱砂防虫是常法,但朱砂贵重,用来拌这等朽坏的陈米,只能说明一件事——这批米根本不是用来吃的,而是用来应付检查的“道具”。
为了掩盖陈米的腐臭和霉斑,他们不惜下猛药,甚至不在乎里面是否混杂了纤夫的血泪。
“王宏。”曹髦的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现场却格外清晰。
王宏捧着账册的手在哆嗦,他快步走到粮垛前,对着上面的封条和批次,又翻开手里的账簿,额头上的冷汗滴落在纸页上。
“回……回陛下。”王宏咽了口唾沫,“裴家申报度支曹,也是此仓存有‘正元元年新米二十万石’。可依微臣目测,这仓里大多是糠壳充数,实米恐不足八万石,且……且半数以上皆是这种不可食用的毒米。”
曹髦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木片。
那木片边缘参差不齐,显是被暴力撕裂,上面布满了如同龟背般的青黑色水渍纹路。
这是墨影的人从砥柱峡下游的河滩上捡回来的沉船残骸。
曹髦走到粮垛前,将木片贴在那发黑的麻袋上。
阳光透过仓顶的破洞投射下来,照亮了这一隅。
木片上的水渍纹路,与麻袋受潮后留下的霉斑走向,严丝合缝,宛如一体。
“沉船是假的,米还在。”曹髦转过身,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被两名禁军押着的裴楷身上,“裴卿,船沉了,米却在你的私仓里发霉。你所谓的‘损耗’,就是从国库搬到你裴家的地窖里?”
裴楷衣冠有些凌乱,发髻也散了,但那张苍白的脸上却不见丝毫惧色。
他没有下跪,而是昂着头,嘴角甚至挂着一丝嘲弄的冷笑。
“陛下觉得这就赢了?”裴楷的声音沙哑,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傲慢,“这粮是陈了些,掺了些沙,那又如何?这洛阳城百万张嘴,离了我裴家的船队,离了我裴家控制的十八处码头,他们连这陈米都吃不上!”
他环视四周那些敢怒不敢言的百姓,笑声愈发刺耳:“若无我裴氏控漕三十年,疏通河道,打点关卡,洛阳早就是饿殍遍野!尔等泥腿子,懂什么叫统筹?懂什么叫调度?没了我,明日洛阳粮价必涨十倍!到时候,陛下拿什么去填这悠悠众口?”
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自信。
在他看来,腐败是维持庞大机器运转的润滑油,是他裴家应得的报酬。
曹髦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他没有反驳裴楷,这种人的逻辑早已形成了闭环,言语无法击破。
他只是轻轻挥了挥手,示意禁军将裴楷押下去,堵住那张聒噪的嘴。
随后,曹髦转身,一步一步登上了粮仓前的点卯高台。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台下的商贾、百姓、禁军,数千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这位年轻的皇帝。
“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