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戛然而止,错愕地“看”向声音的来源,睫毛急促地眨了两下,仿佛想抓住那缕温热的气流。
“给卫先生送一碗粥去兰台,这孩子也给一碗。”曹髦吩咐身边的内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家常,“告诉御膳房,用今年新贡的胭脂米,多放些红枣。”
他在一张竹简上随手写下一行字,扔进食盒:“把这个也带去。”
一刻钟后,兰台别院。
寒风呼啸,卫恒依旧坐在那张简陋的床榻上。
当食盒盖子被揭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甜糯的米香瞬间溢满了清冷的屋子——那是胭脂米独有的香气,带着一点点类似花果的甜味,还裹着红枣炖煮后渗出的蜜润暖意,舌尖未尝,已觉舌根微泛甘津。
卫恒那根从不离身的竹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三下,“笃、笃、笃”,每一下都震得窗棂上未化的霜花簌簌轻颤。
“阿竹,念。”
正捧着碗狼吞虎咽的小姑娘抹了一把嘴角的米汤,凑到竹简前,借着月光念道:“盲者记史,胜于明眼忘祖。”
卫恒那张宛如枯树皮般的老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颤抖的手,端起了那碗热气腾腾的粥——碗壁烫得他指腹一缩,又固执地稳住,热气蒸腾上脸,熏得他眼角沁出一点水光。
此时的太极殿偏殿内,那个聋哑的老裴正跪在地上。
他面前摆着那一盆炭火,旁边的水盆里是化开的冰水,水面浮着几片薄冰,寒气丝丝缕缕爬上他的枯瘦手腕。
曹髦没有对他用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老裴突然动了。
他伸出粗糙如同树皮的手指,在那盆冰水里狠狠蘸了一下,然后在面前光洁的金砖地面上用力划写。
水渍在金砖上迅速晕开,那是四个歪歪扭扭、却力透砖缝的大字——史、不、可、焚。
写完这四个字,老裴昂起头,浑浊的眼里满是决绝,那是准备赴死的眼神。
“谁说朕要焚史?”
曹髦站起身,从御案上拿起那卷《魏鉴》的原稿——这是卫恒刚才托内侍一并送回来的。
“嘶——”
锦帛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像绷紧的弓弦猝然崩断。
曹髦当着老裴的面,将《魏鉴》中关于“曹髦弑君”的那一章——也就是臆测他谋害前废帝曹芳以及诅咒司马师的那几页,毫不犹豫地撕了下来,扔进了面前的火盆。
火舌瞬间吞噬了纸张,映红了曹髦冷峻的侧脸;焦糊味混着松烟余香,在暖空气中盘旋。
“这一节,是假的。朕没做过,所以朕撕了。”曹髦的声音冷硬如铁。
紧接着,他的手指停留在“司马昭弑君”那一节上。
那是卫恒根据种种迹象,推测司马昭未来必将篡位弑君的预言性文字。
老裴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怪声,以为皇帝要将这些大逆不道的文字一并销毁。
然而,曹髦的手停住了。
火盆里,那页写着‘司马昭弑君’的残纸蜷曲着,边缘焦黑,像一只欲飞未飞的灰蝶。
他将剩下的残卷重新卷好,重重地拍在老裴面前。
“这一节,朕留着。”曹髦俯下身,盯着老裴那双惊恐未定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真伪由人辨,不由朕删。司马昭是不是忠臣,你我都清楚,后人更清楚。这本书,朕准你继续写,但若是再让朕看到那些拿着世家墨锭写出来的‘心证’,朕撕的就不是书,是你们的人皮。”
夜色已深。
曹髦独自一人登上了宫中的观星台。
高处的风很大,吹得他的大氅猎猎作响,衣料摩擦声如鼓点敲打耳膜;汉白玉栏杆沁着刺骨寒意,指尖一触,仿佛有细针扎入骨髓。
整个洛阳城都在沉睡,唯有远处铜驼巷的方向,隐隐约约传来几声孩童的嬉闹和唱谣声。
那调子怪诞,词却也是新的:“灯下有人抄天子,不写龙袍写布衣……”
曹髦扶着冰冷的汉白玉栏杆,目光穿过重重宫阙,仿佛能看到那个昏暗灯光下倔强写字的身影。
“笔在民间啊……”他低声自语,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朕若强夺,便真成暴君了。与其堵住他们的嘴,不如让他们看看,到底谁才是这大魏的救星。”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了城东那片灯火辉煌的宅邸区——那是琅琊王氏在洛阳的别院。
刚才那抄本上的印鉴,还有那昂贵的松烟墨,就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从那条贫民聚居的铜驼巷,一直连到了这权贵云集的深宅大院。
“墨影。”曹髦对着空无一人的黑暗处轻唤了一声。
“臣在。”
“去查查太原王济最近都在忙什么。”曹髦的眼神瞬间变得幽深如潭,“听说他最近在大张旗鼓地修缮家谱,还从各地招揽了不少落魄书生?朕倒要看看,这本‘家谱’里,究竟藏着多少不能见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