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在卫恒那张苍老的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但卫恒,朕知道你要的不是钱。王济想乱的是朝堂,而你想乱的,是人心。你要的不是乱,是‘不跪’。”
卫恒那一直如枯木般僵硬的身体终于微微震动了一下。
大殿角落的帘幕后,宫廷画师张墨正屏息凝神,手中的画笔在纸上飞快游走。
他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惊扰了这一场关于“真相”的博弈。
在他的笔下,那个瞎眼老者的身形虽然佝偻,但脊梁却挺得笔直,像是一根被烧黑却不肯折断的房梁。
卫恒突然动了。
他没有用竹杖,而是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在身侧的书案上摸索。
指甲尖锐且长,他在坚硬的红木案面上狠狠地划过。
“滋——滋——”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
木屑纷飞,他的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崩裂,鲜血顺着指甲缝渗出来,混合着木屑,在案面上刻下歪歪扭扭却入木三分的一个字。
那血痕蜿蜒,在灯火下显得触目惊心。
“我这双眼睛,是看了不该看的东西才瞎的。”卫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癫狂的颤抖,“我看透了这世道的假。高平陵之变,明明是屠杀,史书却说是‘平乱’;李丰之死,明明是谋国,史书却说是‘谋反’。既然满纸都是假话,老夫为何不能用‘心证’来写一个真?既然你们能把白的写成黑的,老夫为何不能把黑的写成红的!”
曹髦看着那案上带血的“真”字,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哪里是史官,分明是一个被谎言逼疯了的殉道者。
卫恒用谎言去对抗谎言,以为这就是正义。
曹髦俯下身,伸出手,掌心的温热覆盖在了卫恒那只冰冷且沾满鲜血的手背上。
卫恒的手猛地一缩,像是被烫到了一般,却被曹髦死死按住。
“你想求真,朕不怪你。”曹髦的声音放得很低,却字字千钧,“但你搞错了一件事。真史须活人共写,非死人独裁。你躲在阴沟里,凭着臆想和仇恨编织出来的东西,那不叫史,那叫梦呓。你以为你在对抗司马氏,其实你和他们一样,都在强奸历史。”
卫恒浑身一僵,原本昂着的头颅微微低垂,空洞的眼眶正对着曹髦按着他的那只手。
“陛下说那是梦呓?”卫恒突然笑了,笑声凄厉,“那陛下敢不敢赌一把?”
“赌什么?”
“就赌这‘活人共写’四个字。”卫恒猛地抬起头,虽然看不见,但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却直冲曹髦面门,“陛下口口声声说自己行事光明,那敢不敢让当年的亲历者出来对质?老夫在那书肆里听那老卒赵五言语,似是亲历过甘露之变。还有陛下身边的侍女小蝉,以及当年曾随侍陛下读书的黄门侍郎辛敞。”
卫恒的竹杖重重顿地,发出一声闷响:“若这三人中,有一人所证与陛下昔日言行不符,有一人证出陛下曾有阴鸷狠毒之举,那便是老夫‘心证’无误!老夫愿当场自毁《魏鉴》,自绝于兰台之前!若无人能证……那便是陛下在撒谎,这天下史书,还是得由老夫来写!”
整个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是要把皇帝的过去,赤裸裸地扒开来放在阳光下暴晒。
这不仅是赌命,更是赌上了曹髦作为“中兴之主”的所有政治合法性。
一旦有任何污点被证实,刚刚建立起来的威望就会瞬间崩塌。
赵五在远处听得冷汗直流,手里的刀柄都被汗水浸湿了。
辛敞更是脸色煞白,当年的事情错综复杂,谁敢保证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曹髦身上。
曹髦静静地凝视着卫恒那双空洞的眼睛,又看了一眼案上那个尚未干涸的血字。
他能感觉到这老瞎子骨子里的那股狠劲,这是一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执拗。
但他更清楚,如果今天他不接这个赌,卫恒的“心证”就会成为永远的流言,像附骨之疽一样缠绕着大魏的国运。
“好。”
曹髦缓缓直起身子,松开了按着卫恒的手,从袖中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掌心的血迹。
“准你所奏。”
他将沾血的丝帕扔在那张刻字的桌案上,声音平静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三日后,就在这兰台。设三席,传赵五、小蝉、辛敞。朕给你这个机会,让你看看,到底是你的心瞎了,还是这世道真的无可救药。”
“兰台辩史,朕等你。”
曹髦转身拂袖而去,大氅卷起一阵冷风,吹得案上的灯火剧烈摇晃,几乎熄灭。
而那个带血的“真”字,在忽明忽暗的光影中,仿佛裂开了一张嘲弄的大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