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纥,”曹髦盯着那团即将化为灰烬的秘密,突然开口,语气平静得有些诡异,“那个代号‘夜隼’的探子,死前是什么模样?”
乌纥愣了一下,随即低垂下头,那只独他没留嘴上的话,但在那石板上,用指骨磨出的血槽抠了一行字——”
“念。”
“影梭非人,是鬼。”
曹髦的手指微微一顿,最后一点绢帛在指尖化作黑灰,轻飘飘地落在炭红的火盆里。
【灰烬拂过指尖,轻如蝶翼,却带着灼烫余温;一粒微尘钻进指甲缝,痒得钻心】。
“鬼?”曹髦轻笑一声,拍了拍手上的灰烬,站起身来。
他走到帐口,望着外面漆黑如墨的夜色,声音清冷,“这世上哪有什么鬼,不过是心里有鬼的人,装神弄鬼罢了。”
当夜,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曹髦屏退左右,只留杜预与阿芷二人。
“杜预,拟一道密诏。”曹髦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就写:朕于凉州得神人托梦,言司马遗族勾结羌胡,意图谋逆。朕心甚恐,决意于冬至大祭之日,以摔杯为号,尽诛随行司马氏旧部。”
杜预笔尖一颤,墨汁在竹简上晕开一团黑渍。
他猛地抬头,满脸惊愕:“陛下!此乃虚妄之言!若此诏流出,司马师必借机发难,届时——”
“朕要的就是它流出去。”曹髦截断了他的话,眼中闪烁着疯狂而理智的光芒,“他们既然在等‘冬至日’举事,那朕就给他们一个不得不提前动手的理由。只有让蛇受惊,它才会从洞里钻出来咬人,而不是盘在暗处等着勒死你。”
他转头看向角落里的阿芷:“去找个机灵点的小宦官,最好是那种平日里不起眼、看着就贪生怕死的。让他扮作逃兵,带着这封‘密诏’,往洛阳方向跑。记住,要让他在距离这里三十里的荀??防区,‘不小心’被截获。”
“人选……只有阿吉。”阿芷咬着下唇,若是落入荀??手中……”
“告诉他,这是朕给他的戏本。”曹髦闭上眼,掩去那一瞬的波动,“演好了,朕保他全家富贵;演砸了……朕会让人把他的名字刻在功臣阁上。”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寒雾笼罩着整个军营。
【雾气沉甸甸地压在睫毛上,凝成细小水珠,每一次眨眼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远处刁斗声断续传来,梆、梆——沉闷得如同敲在冻土之上】。
阿芷悄无声息地潜回帐中,带来的消息比外面的寒风更冷。
“陛下,查到了。”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彻夜未眠的沙哑,【喉音发干,每个字都像砂纸磨过陶罐内壁】,“昨夜内察司存放在随军辎重里的旧档,莫名起了火。虽然扑灭及时,但关于‘影梭’早年入宫的履历那一页,被烧了个干干净净。”
曹髦正对着铜镜整理衣冠,闻言动作未停,只是指尖在腰间那处原本挂着玉佩的空荡处停留了片刻,那里空空荡荡,触手只有冰凉的丝绸。
【指尖划过腰带内衬,丝绸滑过指腹,却意外摸到一道极细的、尚未愈合的旧疤——那是三年前某次夜袭中被匕首划开的;疤痕微凸,温热,与周围冰凉的织物形成尖锐对比】。
“还有呢?”
“还有……”阿芷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那个叫小蝉的宫女,是随驾队伍里负责浣衣的。她是……是司马繇公子幼时的玩伴,听说两人还是同乡。今晨天还没亮,她就被突然调离了温室殿,说是手脚不干净,被打发去了后勤浆洗房。”
“司马繇……”
曹髦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记忆中,那个总是跟在“自己”身后,温文尔雅、口口声声说“愿为陛下肝脑涂地”的堂兄,那个在自己被司马师刁难时挺身而出的“忠臣”,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影梭”么?
销毁档案是为了掩盖身份,调走小蝉是为了切断最后一点可能暴露的人际关系。
做得真干净,真是一把好梭子,织得一手好网。
“陛下?”阿芷见曹髦久久不语,有些担忧地唤了一声。
曹髦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上来的寒意强行压回心底。
他转过身,脸上已换上了平日里那副带着几分少年意气、似乎对一切都懵懂无知的神情。
“知道了。”他淡淡说道,随手拿起案上的玉带钩扣好,“既然他这么费心想要藏起来,那朕怎么能不成全他?”
他迈步向帐外走去,靴底踩在松软的地毯上,无声无息。
“传膳吧。另外,今日朝会散后,让司马繇留下。朕许久未与这位堂兄叙旧,甚是想念。”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微顿,并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散在晨雾里。
“让他以为,朕还蒙在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