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大人,认得这个吗?”
拓跋越将那卷“密令”啪的一声甩在案几上——羊皮卷轴撞击漆案,发出沉闷钝响,震得案上铜灯盏里灯油晃荡,火苗猛地一跳。
钱弘哆嗦着手展开,目光触及那熟悉的字迹时,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般,从胡床上弹了起来——指尖触到“敕”字拖曳的墨痕,指腹传来细微凹凸感,仿佛又摸到了当年在御书房伏案誊抄时,卫夫人朱砂笔尖点在纸背留下的微痕。
“这……这是曹髦的字!”
作为长期监视皇帝的眼线,钱弘对曹髦的笔迹太熟悉了。
那种刻意模仿魏武帝曹操的霸气,却又因腕力不足而收敛锋芒的清峻笔意,尤其是那个“敕”字最后一笔习惯性的拖曳——那是卫夫人亲圈的病笔,是他亲手誊抄十卷《孟子》时,日日临摹、刻进骨子里的印记!
“看清楚了,”拓跋越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钱弘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上面写着,准许我大鲜卑铁骑南下劫掠三日,杀得人头滚滚也无妨,只要保你钱弘一人性命。因为你……是魏廷的功臣。”
“放屁!这是放屁!”
钱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尖利得变了调,那种惊恐是装不出来的,“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曹髦恨不得食我肉寝我皮!他在洛阳时就曾拔剑砍碎过我的案角!他怎么可能保我?这是反间计!这是借刀杀人!”
拓跋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如果是普通的栽赃,钱弘的反应应该是愤怒或者辩解“没有此事”。
但他此刻的反应太激烈了,激烈到甚至透着一种……被昔日主子出卖的绝望?
而且,那句“他在洛阳时就曾拔剑”,若是没有极深的私交或者极深的纠葛,怎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拓跋越心中疑云大起,面上却冷笑更甚:“恨你入骨?若是恨你,为何不让我在阵前把你斩了祭旗?偏偏要送这密信来?钱弘,你当我们鲜卑人是傻子吗?还是说,你两头下注,把我们当猴耍?”
正当钱弘百口莫辩之时,帐帘猛地被掀开,一股夹杂着膻腥味的冷风灌了进来——风卷着雪粒抽打在脸上,像细小的冰针;炭火被激得狂舞,明暗交替间,素利大步走入,手中捏着那本半烧焦的账册——那是之前魏军“溃退”时丢下的。
“好一个两头下注。”素利将账册直接砸在钱弘脸上,书页哗啦啦作响,炭黑蹭了他一脸;纸页边缘焦脆,摩擦脸颊时发出沙沙声,像枯叶刮过石阶,“这账册上记着你收了魏廷三万金。如今这密信又到了。钱弘,本王不论这信是真是假,也不管你是不是曹髦的死间……”
这位老狼一般的鲜卑首领逼近一步,浑浊发黄的眼珠子里透出赤裸裸的贪婪与杀意:“本王只要一样东西。轵县盐仓的密道图。给了,本王信你是真心投诚;不给,明日午时,本王就用你的人头,去回敬那位小皇帝的‘好意’。”
钱弘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哪有什么盐仓密道图?
那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东西!
可若是说没有,看着素利那只按在刀柄上的手——皮手套下暴起的青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刀鞘上磨损的铜钉在火光下反着冷光——他知道自己绝对活不过今晚。
夜色如墨,大雪无声地掩盖了营盘的轮廓;风声呜咽如鬼泣,卷起雪尘拍打帐篷,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钱弘被关押在后营的一座破帐篷里,四周虽有守卫,但寒风呼啸,士卒们都缩在避风处烤火喝酒——远处传来粗嘎的划拳声、酒囊碰撞的哐当声、炭火爆裂的噼啪声,混在风里,忽远忽近。
帐篷后方的阴影里,积雪忽然动了一下——不是风拂,而是极轻微的、被体温融化的雪水滴落声,“嗒”,微不可闻。
——那个曾在洛阳南市替陛下卖过三天《孝经》的跛脚书童。
马承像一只灰色的壁虎,贴着地面滑行到了帐篷边沿。
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耐心地等待着巡逻队走过的那一瞬空档——靴底踏雪的“咯吱”声由近及远,渐次消失,风声骤然放大,成了最好的掩护。
“呲——”
一声极轻微的裂帛声,锋利的匕首在帐篷底部划开了一道口子;布帛撕裂的纤维声短促而锐利,像毒蛇吐信。
钱弘正抱着膝盖在黑暗中瑟瑟发抖,忽觉脚踝被人一只冰冷的手握住——那手覆着薄茧,指节粗大,寒意直透骨髓;他吓得刚要惊叫,一只粗糙的大手已经死死捂住了他的嘴——掌心带着陈年冻疮留下的硬痂,摩擦皮肤时发出沙沙的微响。
“别出声。”
那个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含着一口沙砾,“想活命就听着。”
钱弘惊恐地瞪大眼睛,借着外面透进来的一丝火光,看见了一张涂满黑灰的脸;火光跳跃,映得那双眼睛幽深如古井,眼角一道旧疤在光影里若隐若现。
“我家公子说了,”马承贴着钱弘的耳朵,复述着曹髦教给他的每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