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名官员走上前,那是一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考功司郎中。
他低着头,从怀中掏出一枚削好的白木签,手指在朱红和惨白两个筒口之间犹豫了一瞬——指尖沁出的汗珠在冷风中迅速变凉,皮肤绷紧,微微发麻。
曹髦的目光如隼,死死盯着那人的指尖。
“啪嗒。”
白签掉进了惨白色的筒中。
“自承徇私者,投白;自承通敌者,投红;问心无愧者,投青。”曹髦的声音幽幽响起,带着一种玩味的冷酷。
随着时间的推移,大殿内那种竹木撞击的“嗒嗒”声此起彼伏——筒壁厚实,声音沉闷,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鼓面上;白签坠入筒底时,偶尔会撞上先前堆积的签尾,发出更短促的“咔”声。
每一次声音响起,阿砚都会在名册上划下一笔,墨水干得极快,在冷风中凝成黑亮的痕迹,笔尖刮过竹纸,沙沙如蛇行。
到午时将近,阿砚额头上已满是汗珠,那些汗珠在大殿的寒气里蒸腾,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笼罩在雾气里;汗珠滑落颧骨,滴在名册第三行,墨迹最浓:‘秦翁,荐三人,名曰……’字迹未干,纸角已被他指腹按出月牙形褶皱。
他低头看了一眼名单,又看了看那几乎快要被塞满的白筒,声音颤抖地低语:
“白签……四十二枚。”
坐在殿角帷幕后的周舆,此刻正死死攥着那一卷《策臣律》的抄本。
帷幕的料子很厚,带着一股陈年的樟脑味,却挡不住那股从大殿中央散发出来的、混合了松烟墨与恐慌汗水的复杂气味——汗是咸腥的,墨是苦涩的,二者交融,在舌根泛起一阵铁锈般的回甘。
他透过帷幕的缝隙,看见了昔日的恩师、曾经一同指点江山的同窗。
他们一个个走上前,像是在佛前忏悔的罪徒。
“原来……全在网中。”周舆喃喃自语,指甲抠进了竹简的缝隙里,指尖传来的尖锐痛感让他清醒得可怕。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阿砚怀中那支青翠竹筒上——那抹绿,是三年前他亲手为太学新竹题写的“青衿志”三字所染。
他本以为自己是唯一的牺牲品,却没发现这朝堂早已是一座由李衡亲手编织、以“清流”为名的巨大囚笼。
“陛下!臣……臣该死!”
一声凄厉的痛哭突然撕裂了沉闷的氛围。
那是礼部的一位侍郎,他猛地冲出座位,手中紧紧攥着一张写满黑字的纸。
他的眼睛赤红,整个人像是崩断了弦的胡琴。
“臣受李衡之托,曾于归德门外……亲手将一封私信,交予东吴使节的马夫!臣原以为那是名士间的唱和,孰料……孰料是通敌的投名状啊!”
话音未落,他竟猛地转过身,一头撞向了大殿中央那根合抱粗的朱漆盘龙柱!
“砰!”
沉闷的撞击声让所有官员的心脏都随之剧烈一跳——那声波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簌簌、簌簌,如细雨敲打瓦片;柱身微震,震感顺着地砖传导至足底,脚踝骨节隐隐发麻。
鲜血瞬间从那侍郎的额角迸射而出,溅在汉白玉的地砖上,像是一朵凌霜绽放的、触目惊心的红梅;血珠滚烫,落地即凝,边缘蜷曲,散发出极淡却钻心的腥甜气,在冷风中迅速扩散,钻入每一个人的鼻腔,勾起胃底一阵翻搅。
“拦住他。”曹髦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两名金吾卫如鬼魅般闪出,将昏死过去的侍郎架起。
曹髦垂眸扫过那滩血,声音如尺量过冰面:“以血证伪,罪加一等。传太医署,救活了,押去廷尉寺,把东吴马夫的名字,从他舌根底下撬出来。”
“想死?太容易了。”曹髦站起身,缓缓走下丹墀。
他的皮靴踏在地砖上,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响声——靴跟叩击玉石,笃、笃、笃,每一步都像敲在人心上;靴筒皮革因久置生寒,贴着小腿肌肤,透出一股阴凉的紧缚感。
他走到那几名一直枯坐、未动一笔的官员面前。
那七个人,有的梗着脖子一脸傲气,有的则低头沉思,仿佛在算计着什么。
“崔谅。”
“老臣在。”崔谅闪身而出,手中握着一份廷尉寺刚送到的密报。
“念。”
崔谅展开密报,纸张在风中颤抖的声音刺耳之极:“大理寺正卿,受李衡贿银三千两,匿于西郊别院枯井之中;太仆卿,其次子曾参与私毁屯田,有密信三封存为凭证……”
每念出一个名字,大殿内便冷下一分——烛火明明灭灭,光影在众人脸上游移,映出青白交错的轮廓;曹髦的目光掠过那七人袍袖——崔谅袖口沾着新墨,太仆卿袖缘有泥点,大理寺正卿袖袋鼓起,似藏枯井井绳。
曹髦在最后一人面前停下,那是李衡的死忠。
那人抬起头,还想张口辩解,曹髦却抢先一步,手指轻轻点在他的脑门上——指尖微凉,力道不重,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