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落定,全场死寂。唯有风拂过断杆的呜咽,如亡灵低语。
姜维反手将剑掷于地上,剑身深深插入泥土,兀自颤鸣不休,嗡嗡之声持续良久,仿佛英魂犹在呐喊。
“自今日起,我姜维,非蜀将,亦非魏臣!”他的声音如炸雷般响起,充满了决绝与肃杀,“我,乃大魏讨逆先锋!钟会反复小人,勾结羌胡,屠我袍泽手足,劫掠我蜀中父老,此仇,不共戴天!”
他猛地抬手,指向通往汉中的斜谷方向,目光如炬,仿佛已穿透云雾,直抵敌营:“陛下已许我兵权,讨伐国贼!现在,我只问一句——愿随我姜维,去向钟会讨还血债者,站到左边!欲解甲归田,还乡务农者,站到右边!朕与陛下有约,绝不强留,还尔等自由之身!”
言毕,他便如一尊雕塑般,昂首挺立,静待着三千颗人心的抉择。
起初,无人动作。
死一般的沉寂笼罩着整个校场,只有风声呜咽,吹动断旗残角,发出细微的扑簌声。
就在这时,哑仆阿竹默默地从人群后走出,他步履蹒跚地登上将台,将一个粗陶酒壶,轻轻放在了姜维的脚边——那正是数日前,曹髦于宫门外所赠的那壶浊酒。
壶身粗糙,沾着些许泥渍,却散发着淡淡的黍米发酵香气,在冷风中显得格外温暖。
这个无声的动作,仿佛一个信号。
一名在战场上失去左臂的独臂老兵,死死盯着地上那柄“昂首”剑,又看了看那壶酒,眼中血丝迸现,喉头滚动,最终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他娘的!兴汉没指望了,杀钟会那狗贼,老子跟你干了!”
说罢,他第一个扔下兵器,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左侧的空地上,重新拾起一柄长刀,昂然站定。
刀尖触地,发出一声清脆的金石之音。
一石激起千层浪。
“算我一个!我弟弟就死在钟会乱军之中!”
“还有我!为将军而战,为自己报仇!”
“左边!左边!”
一个、十个、百个……人潮开始分流,绝大部分的士卒,都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义无反顾地汇聚到了左侧。
他们的脚步踏在地上,汇成一股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如同春雷滚过原野。
他们眼中的麻木与警惕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复仇的火焰与重获新生的决然。
那火焰映在瞳孔里,炽热得几乎能融化寒雾。
最终,三千降卒,足有两千八百余人,在左侧重新列起了森严的军阵。
那股冲天的杀气,竟比昔日北伐时,更为纯粹,更为炽烈,仿佛整座校场都被点燃。
将台后方,曹髦始终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侧过头,对身旁早已震撼到无以复加的马承说道:“你看,忠诚从来不是用锁链绑出来的,而是用尊严和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换回来的。”
马承心头剧震,望着那支脱胎换骨的军队,再看向曹髦的背影时,眼神中已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
大军开拔的前一夜,长安城万籁俱寂。
姜维的帅帐之内,灯火通明。
烛火跳跃,将他的身影投在帐壁上,如巨兽盘踞。
他正伏在案上,就着昏黄的烛光,亲自整理着兵册,将每一个什长、伍长的名字,重新誊写记录。
笔尖划过竹简,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秋虫低吟。
帐帘被轻轻掀开,内侍张让捧着一套崭新叠好的军袍,躬身而入。
“姜将军,陛下知您行色匆匆,特命尚衣监连夜赶制了您的帅袍。”
姜维抬起头,接过军袍。
入手便知是上好的锦缎,温润柔滑,与他常年所穿的粗麻戎服截然不同。
胸口用金线绣着两个遒劲有力的大字——“讨逆”。
他翻过背面,准备将其披在身上,指尖却忽然触到了一处异常的凸起。
借着烛火,他看清了那处暗纹。
那只朱雀仿佛活了过来,振翅飞越二十载烽烟,落回他肩头。
——原来有人记得我从何处出发。
那不是魏军常用的龙虎纹样,而是一只振翅欲飞的朱雀。
一瞬间,姜维持着军袍的手,僵在了半空。
朱雀,那是昔年西凉马超军中的图腾。
而他少年时代,第一次随父从军,正是效力于马超麾下。
这个早已被他自己都快遗忘的印记,竟被那位年轻的帝王,从历史的尘埃中翻找出来,无声地绣在了他的战袍之上。
帐外,负责守夜的卫士正在低声交谈,声音顺着风,隐约飘入帐中。
“听说了吗?姜将军这身帅袍的样式,是陛下亲自改的图,尚衣监的老裁缝还纳闷呢,说从未见过这种纹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