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昭瞬间冷汗涔涔,他明白了。
天子早已将一切握在手中,昨夜的密报,今日的匿名参议,都是这位帝王精心布下的棋局。
他伏地叩首,声音干涩:“臣……狭隘了。”
数日之后,一顶朴素的青幔小轿在十余名静吏的护卫下,缓缓驶入洛阳城。
轿帘低垂,偶有风掀角,露出内中一人枯瘦轮廓,气息沉缓,如同冬眠之蛇。
沿途百姓好奇张望,孩童指着轿子喊“怪人来了”,妇人拉住孩子低声呵止,市井喧嚣中夹杂着隐约议论:“莫非是哪个贬官返京?”
他们只看到,轿子在宫门前停下时,从中走出一个身着布衣、面容清瘦的男子。
他神情肃穆,手里捧着一个用粗布包裹的长条木匣,那木匣的形状,像极了一把扫帚。
春风拂面,柳絮扑上他的肩头,他未拂去,只静静站立,仿佛久违人间的气息让他略感不适——鼻腔里涌入泥土与新芽的清香,竟有些陌生。
宫门宿卫上前,例行公事便要搜检。
内察司首任提点陈七郎却如鬼魅般出现,黑袍猎猎,只一挥手,冷冷道:“免了。此人所携,乃比刀更利之物。”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四周嘈杂,连马匹也噤声垂首,鼻息收敛,唯蹄铁轻碰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男子正是曹英。
他走入太极殿,面对御座上深不可测的帝王与阶下满朝公卿,他没有像一个囚犯那样下跪请罪,只是深深躬身,将那木匣高举过顶。
指尖因长期握刀而变形,关节粗大,此刻却稳如磐石,掌纹深处嵌着多年未洗净的铁锈与血垢。
阿九上前接过,呈给曹髦。
曹髦打开,从中抽出的,并非兵刃,而是一卷厚重的竹简——《龙首卫积弊疏》。
竹片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显然经年累月反复翻阅,散发出淡淡的霉味与墨香交织的气息,指尖抚过,能感受到岁月留下的凹痕与裂纹。
“宣。”曹髦只说了一个字。
内侍展开竹简,声音在庄严肃穆的大殿中响起,字字清晰,如凿石刻碑,每一个音节都在穹顶之下反弹回荡。
那一万三千言,如同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龙首卫光鲜外皮下早已腐烂的内里。
揭发旧部贪污腐败、私设刑堂、拉帮结派、虚报战功等三十六桩大罪。
每一桩,都有名有姓,有时间,有地点,证据确凿。
殿中渐渐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有人牙齿打颤,有人手扶柱础支撑身体,掌心汗水在雕龙金柱上留下模糊掌印。
当内侍读到“……正始八年,副将赵破虏纵亲兵于宛城外,以三名战俘换酒肉,吾知而不惩,反嘉其勇……”时,更是满殿哗然,连屋梁上的尘埃都被惊得簌簌落下,飘坠于某位将领眉梢,他却浑然不觉。
自揭其短,而且是如此骇人听闻的丑事!
曹髦面无表情,每当内侍念完一条罪状,他便对一旁的孙元颔首。
孙元立刻将早已抄录好的罪状条陈,用木槌与铁钉,一下一下,狠狠地钉在殿内的蟠龙金柱上。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所有武将勋贵的心头。
铁钉入木的闷响夹杂着细微木屑飞溅,有一片甚至飘落到某位老将的眼皮上,他却不敢眨眼,睫毛微颤,泪腺隐隐发热。
当读到“纵亲兵劫掠民财者三人,吾知而不惩”时,曹髦忽然抬手,示意内侍停下。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穿过整个朝堂,直直落在胡昭身上。
“胡卿。”
胡昭身体一颤,出列伏地,额前触及地面的瞬间,凉意直冲脑门,唇齿间泛起一股铁锈般的腥甜。
“你曾于朕面前直言,处置曹英会‘寒了天下将士之心’。”曹髦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可如今你听听,这颗将士之心,究竟是被朕的法度所伤,还是被他自己曾经的纵容,伤得更深?”
胡昭汗出如浆,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终于明白,天子要的不是一个卑躬屈膝的罪人,而是一面镜子,一面能照出所有功臣宿将身上污垢的镜子!
“臣……臣有罪!”
曹髦走下御座,亲自将他扶起,手掌宽厚而有力,触感真实得近乎残酷,温度透过袖袍渗入肌肤,仿佛烙印。
声音缓和下来,却带着更深沉的威严:“朕留着他,不是为了羞辱谁。朕是要让满朝文武,让天下人都看清——忠诚,若不加以法度的约束,最终只会沦为暴政的开端。”
退朝后,曹英并未被投入天牢,而是被安置在城南一处偏僻的陋巷。
宅院不大,洒扫干净,却没有任何仆从。
春雨过后,青石板泛着湿漉漉的幽光,踩上去微滑,鞋底留下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