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继续禀报:“更关键的是,第三日夜间,负责看守曹英囚室外围的两名狱卒,皆出自原龙首卫西营——正是曹英的旧部。”
一个乔装的司马昭余孽,两个恰好当值的曹英旧部。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曹髦瞬间恍然,喃喃自语:“原来如此……不是谁想杀他,而是谁,不能让他活着开口说话。”
一个活着的、随时可能为了活命而向自己彻底坦白的曹英,对司马家的残余势力而言,是悬在头顶最锋利的剑。
他们必须让他死,而且要死得像是被他曹髦逼死的,一石二鸟,既除了心腹大患,又将脏水泼到了皇帝身上。
“好一招借刀杀人。”曹髦的眼神愈发冷冽,耳畔仿佛还能听见昨夜狱中那一声绳索绷断的闷响——若真有其事,那声音该是怎样的绝望?
既然你们想让他死,那朕偏偏要让他“活”过来。
他立刻转向一旁的内察司宣谕使孙元,嘴角噙着一抹莫测的笑意:“孙元,去,给外面那些等消息的人,送一份大礼。就说……曹大将军被发现及时,救了回来,人还没断气,只是昏迷不醒。陛下天恩浩荡,已派太医全力施救,或许……还有悔罪陈情之机。”
孙元一怔,随即领会了这“诛心”之计的恶毒,躬身道:“臣,遵旨!”
与此同时,数名伪装成商旅的内察密探已分赴各军镇要道,专为播散此讯。
千里之外,陇西屯田营。
赵破虏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肉在烈日下闪着汗光,他正挥舞着一柄沉重的板斧,机械地劈砍着木柴。
斧刃入木的“咔嚓”声在山谷间回荡,震得耳膜发麻。
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滴入尘土,瞬间被吸干,只留下一道咸涩的痕迹。
这是他被贬谪的第二个月,日复一日的劳作,磨平了他身上的骄横,却磨不掉他眼底的迷茫。
一名押送粮草的军官路过,与相熟的屯田校尉闲聊时,刻意提高了嗓门:“听说了吗?洛阳城里传遍了,那曹大将军在狱中悬梁自尽,被救下来了,还剩一口气吊着呢!”
“铛啷——”
赵破虏手中的板斧脱手而落,砸在脚边的木桩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地面微颤。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怔怔地望着东方洛阳的方向,良久,良久。
斧柄残留的震动顺着掌心爬上来,像当年曹英拍在他肩上的那一掌。
五年前南疆战场,火光冲天,箭雨倾泻,曹英策马而来,将他从溃军中拽上马背,怒吼:“老子没让你死,你就别想逃!”
如今,那人竟只剩一口气。
当晚,他没有回营舍,而是徒步走了三十里崎岖山路,赶到了最近的一处边亭驿站。
山风割面,荆棘划破小腿,血珠渗进布靴,每一步都带着刺痛。
他找到了负责边防巡逻的校尉,这个校尉曾在他麾下听令。
赵破虏没有多言,只是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拍在桌上,声音沙哑地请求:“请校尉代我……向京中上一道密疏。”
他伏在案上,借着豆大的灯火,写下了他被流放后的第一份奏报。
指尖沾了墨,字迹却稳如铁铸。
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那句话被沿途的静吏快马录下,以比军情更快的速度,飞报洛阳。
太极殿内,曹髦看着密报上的那句话,沉默了许久。
“若大将军尚存一口气,能开口回京一言,末将赵破虏,愿以十年劳役,换其一面。”
曹髦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一行字,指尖传来纸面的粗粝感,像触摸到一颗未曾冷却的忠心。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到底,还记得‘忠’字怎么写。”
他抬起头,
三日后,一直紧闭的宫门终于大开,一道正式的诏书颁行天下。
诏书宣布:罪臣曹英,因感罪孽深重,郁结于心,加之旧伤复发,于狱中病重不治。
陛下念其昔日战功,特追赠为骠骑将军,谥号“愍”,准其归葬祖茔,仪仗规制,等同侯爵。
与此同时,由孙元主笔的《安军榜》在军中传阅。
榜文巧妙地公布了曹英那份《清君侧檄文》的部分内容,着重强调其“妄指忠良、擅动干戈”之罪,却对最核心的“废立天子”四个字避而不谈。
榜文最后总结道:“功不可掩,过亦不讳。陛下既念其护国之功,亦正其僭越之罪,赏罚分明,以儆效尤。”
一套组合拳下来,原本汹涌的民间议论渐渐平息,军中虽仍有躁动,却也被这“恩威并施”的姿态暂时安抚住了。
出殡那日,天色阴沉,铅灰色云层压得极低,风中带着湿冷的泥土味。
一辆形制不算僭越、却也足够体面的灵车,在数百名龙首卫残兵的护卫下,缓缓驶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