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随时会砸落,皇城根下的空气,更是压抑得令人窒息。
奉天殿内,往日早朝的肃穆井然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死寂,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震惊、惶恐、愤怒,交织成一股令人喘不过气的风暴。
满朝文武,绯袍、青袍分列两侧,一个个垂首而立,面色惨白,浑身微微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方才,八百里加急急报送入宫中 —— 汉王朱高离京北上,金陵七成百姓、九成商贾,尽数相随!
消息一出,朝堂瞬间炸开,随即陷入死寂。
七成百姓,是什么概念?
金陵乃大明南都,人口百万,七成便是七十万!
七十万百姓,数万商贾,拖家带口,跟着一个被贬流放的王爷远赴北平!
这不是简单的迁徙,是民心尽失,是朝堂被百姓抛弃,是汉王声望压过皇权,是赤裸裸的震动国本!
龙椅之上,朱棣端坐,明黄龙袍因极致愤怒而剧烈起伏,须发根根倒竖,一双虎目赤红如血,死死盯着前方,周身散发出的滔天怒火,几乎要将整个奉天殿焚烧殆尽。
他戎马一生,靖难夺位、五征漠北,见惯了尸山血海、阴谋背叛,却从未有一刻,像此刻这般暴怒,这般心寒。
朱高煦,他的二儿子,那个最像他、最能打、最桀骜的儿子。
他放权、信任、试探,一次次纵容,一次次敲打,以为能磨掉他的棱角,以为他懂分寸、知进退,以为他终究明白皇权不可觊觎、父子情分不可辜负。
可到头来,这个逆子,竟用最决绝的方式,给了他最沉重的一击!
带走七成百姓,这不是迁徙,是民心所向!
是告诉天下人,百姓宁愿跟着被贬的汉王,也不愿留在金陵,不愿臣服于他这个皇帝!
是打他的脸,是动摇大明的根基,是赤裸裸的挑衅!
“逆子!”
良久,一声低沉、沙哑、饱含无尽怒火与心寒的咆哮,从朱棣喉间爆发,响彻奉天殿,震得百官耳膜生疼。
“朱高煦!你这个逆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猛地一拍龙椅,沉重的檀木扶手瞬间裂开一道细纹,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
“朕贬你北平,是惩戒,是敲打,是留你一条生路!”
“你倒好,竟敢蛊惑百姓、裹挟商贾,带着七十万人离京!”
“你这是要叛朕?要叛大明?要带着百姓另立门户?!”
每一句话,都带着滔天怒意,字字诛心。
满朝文武,没人敢应声,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生怕触怒暴怒的帝王,引火烧身。
死寂之中,程朱一派的领袖、翰林院大学士张慎言缓缓出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尖利,带着哭腔:
“陛下!臣请旨!即刻派兵,追击逆贼朱高煦!”
“此等行径,形同谋逆!蛊惑民心、裹挟商贾,动摇国本,罪无可赦!”
“朱高煦狼子野心,从未安分!之前监国,便拉拢民心、培植势力,如今被贬,竟铤而走险,煽动百姓相随,其心昭然若揭!”
“若不及时制止,任由他带着七十万百姓北上,日后必成大患!”
“臣恳请陛下,下旨削去朱高煦一切爵位,派兵围剿,擒拿回京,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话音未落,程朱一脉的官员纷纷出列,黑压压跪倒一片,此起彼伏的哭谏声响起:
“臣附议!朱高煦狼子野心,罪同谋逆,不可不除!”
“蛊惑百姓,动摇国本,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安社稷!”
“陛下英明,速下旨意,剿灭逆贼!”
这群程朱文臣,早已对朱高煦恨之入骨。
朱高煦监国期间,废程朱理学官学、开科举纳商贾子弟、重商抑农、打破士绅特权,桩桩件件,都在挖程朱文臣的根基,断他们的仕途与特权。
如今朱高煦犯了大忌,他们岂能放过这落井下石的机会?
借着 “民心背离、形同谋逆” 的由头,狠狠弹劾,一举扳倒朱高,永绝后患!
张慎言跪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金砖,声音愈发尖利,带着无尽的怨毒:
“陛下!朱高煦自监国以来,结党营私、笼络民心、打压士绅、败坏祖制!”
“一税制,断官吏财路;重商道,轻贱士大夫;废理学,毁我道统!”
“如今更是裹挟百姓,公然与朝廷对抗,此等逆臣,留之必成大祸!”
“今日不除,他日必成靖难第二!”
字字句句,都戳在朱棣的逆鳞上,都在往 “谋逆” 的罪名上扣。
程朱一脉的官员,纷纷附和,声浪滔天,哭谏声、弹劾声,几乎要掀翻奉天殿。
就在这一片喧嚣哭谏、朱棣怒火滔天之际,一道沉稳、刚直、不卑不亢的声音,骤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