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书小陈轻手轻脚地将刚沏好的碧螺春放在办公桌一角,茶杯里腾起的热气在空调房里迅速消散。这位跟随我多年的年轻人敏锐地察觉到新省长周身散发的低气压——那是比当年在市长任上推动旧城改造时更加凛冽的寒意。
环保厅厅长到了。小陈低声汇报,眼角的余光瞥见报告上鱼虾集体死亡的标题,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钟长河转过身时,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但紧抿的唇角泄露了他真实的情绪。让他进来。
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被推开,走进来的男人与这间充满权力气息的空间完美融合。环保厅厅长赵立群身着熨烫笔挺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不是来接受省长召见,而是去参加一场例行的学术研讨会。他身上那股气质是全省官场出了名的,据说在环保厅工作十年,没人见过他失态,更没人见过他真正动怒。
赵厅长,请坐。钟长河指了指对面的真皮沙发,声音听不出喜怒。
赵立群在沙发边缘坐下,姿态标准得像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不知省长紧急召见,有何指示?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询问天气,连最基本的寒暄都省略了。
钟长河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那份环保报告推到办公桌中央,指尖在封面内部紧急四个字上重重一点。赵厅长应该看过这份报告了吧?
赵立群的目光在报告封面上停留了两秒,镜片反射的光芒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变化。看过。上周环保厅已经收到相关材料,正在按程序处理。他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形成一种规律的节奏,像是在给这场谈话伴奏。
按程序处理?钟长河的声音陡然提高,桌上的碧螺春泛起细密的涟漪,赵厅长管着全省的绿水青山,现在几条母亲河都成了毒水沟,你告诉我按程序处理?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属于战略大师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
赵立群却像是完全没有感受到这股压力,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夹,不紧不慢地翻开:根据环保厅监测数据,目前全省主要河流中,Ⅲ类以上水质占比68.3%,虽然较去年同期下降1.2个百分点,但仍在国家规定的合理区间内。报告中提到的那几条河流,主要是受历史遗留问题影响——
历史遗留?钟长河冷笑一声,抓起桌上的照片甩在赵立群面前,这些照片是上周拍的!你管这叫历史遗留?照片里,原本清澈的芦苇荡变成了一片枯黄,河面上漂浮的死鱼肚皮朝天,岸边的泥土呈现出诡异的红棕色。
金丝眼镜后的眼皮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动。赵立群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将照片一张张叠好,放回桌上:省长,环境保护是个系统工程。钟长河省作为传统工业大省,很多化工企业都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建立的,当时的环保标准与现在不可同日而语。这些历史欠账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他的语气依旧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发展阶段?钟长河敏锐地捕捉到对方话语里的潜台词,这个词像根刺扎进他的耳朵,所以在赵厅长看来,污染是经济发展必须付出的代价?他想起自己在市长任上力排众议关停的那几家高耗能企业,当时也有人用同样的说辞来阻挠改革。
赵立群合上面前的文件夹,身体微微后靠,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姿态:根据发达国家经验,环境库兹涅茨曲线显示,当人均GDP达到8000美元时,环境质量才会进入改善阶段。我省目前正处于工业化中期,环境压力增大是发展过程中不可避免的现象。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第一次与我对视,严格的环保标准确实会影响部分企业的生存,去年我省因环保不达标被关停的企业就造成了2300多个就业岗位流失。在当前经济下行压力下,还请省长谨慎行事。
谨慎行事?钟长河重复着这四个字,突然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原以为自己面对的是能力问题,没想到竟是态度问题。这位厅长不是不懂环保的重要性,而是早已被现实磨平了棱角,甚至可能在庞大的利益链条中找到了某种诡异的平衡。他身上看不到丝毫干部应有的坚韧与血性,只有被岁月和官场打磨出的圆滑与冷漠。
办公室里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空调出风口发出单调的嗡嗡声。钟长河看着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男人,突然想起报告里那个戴着三层口罩的小女孩。她站在河边,手里拿着一只死去的白鹭,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与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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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厅长,钟长河的声音重新响起时,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我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