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我那宿舍里,一间十几个平方的狭小房间,那天晚上起了一些风,我的窗没有关,隐隐地还能闻到一些飘来的桂花香味。拧亮台灯,将那本蓝皮书放在光下。确是无字,扉页、内页,一片空白,纸色是均匀的、年代久远的牙黄。
我拿来一些水倒了上去,书湿了,却依旧没有字。失望刚起,又有些不甘。我想了想,刚才洒上去的是茶,于是泡着一杯廉价的龙井,轻轻洒上,依旧没有动静。我回忆着刚才发生的情况,灵机一动,泡了一杯花茶,将些许温热的茶水,轻轻倾倒在第一页。
水渍润开,像一小朵晦暗的云。云迹过处,竟有纤细的墨色,丝丝缕缕浮凸出来。不是写上去的,倒像是原本就沉睡在纸脉深处,被这偶然的湿润唤醒。字是小楷,工整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伶仃幽怨。心头一震,我屏住呼吸,看那墨迹渐渐清晰,汇成一句:
“我是那年轮上流浪的眼泪,你仍然能闻到风中的胭脂味。”
没有署名,没有标题。字迹在水光干涸后,又慢慢淡去,直至不见。但那一刹那的凄艳,已钉入眼底。
故事,就从这里开始了。以花茶水为引,一页页显形,又一页页隐没。我像一个在深夜河畔偷听水鬼絮语的旅人,被那哀戚的讲述拖进无尽的轮回涡旋。”
鱼舟很有说书天赋,他把整个故事的诡异气氛已经烘托起来了,加上他的声音,故意模仿着前世的周建龙老师。让整个船舱里凉飕飕的,即使大太阳照进来很明亮,但总让人觉得哪里漏风。后脖颈怎么这么凉?
鱼舟继续缓缓讲来:
“第一世,他是钱塘江畔赶考的书生,布衣青衫,揣着滚烫的功名梦。她是临安城外一株将成精的梅树,积百年灵气,凝一身傲雪清魄。他在她树下歇脚,诵读诗篇,雪花落满肩头。她听见他的声音,觉得比雪水化入根须更沁润。她拼命修行,在他离去前夜化为人形,素衣红唇,等在必经的渡口。
那天的雪特别大,江风如刀。他来了,裹着厚厚的旧棉袍,低头疾走,心事沉沉。她鼓足勇气,将一枚自枝头摘下的、以精血护持未凋的梅蕊,放入他必经的雪地。他踩过去了,靴底沾着泥泞的雪污,将那点殷红彻底碾入泥泞,他顿了顿,闻到风中的胭脂味,他很喜欢这个味道,却行色匆匆,不曾低头一看。渡船开了,她站在漫天风雪里,看着他渺小的背影消失在苍茫的江面。后来才知道,他那日盘缠尽失,又得了家中老母病重的噩耗,心急如焚,眼里哪还有他物。
第二世,他是临安府里不得志的文书小吏,伏案劳形,鬓角早生华发。她是西湖边酒肆卖唱的女子,歌喉婉转,容颜却寻常。他总在日落时分,循着歌声来饮一盏最便宜的浊酒,听她唱‘妾乘油壁车,郎骑青骢马’。她注意到这个沉默的客人,眼里有她看不懂的深潭。一个暴雨夜,他醉倒在后巷,她撑伞寻来,将他扶到檐下。他闻到风中的胭脂味,陌生却又熟悉,他醒来,看见她被雨打湿的鬓发,恍惚间叫出一个陌生的名字。她照料他三日,煎药煮粥。第四日清晨,他说要去外地公干,或许不再回来,留下半串铜钱。她握着那犹带体温的铜钱,追到断桥,只见烟雨空蒙,画舫如织,哪还有他的踪迹。多年后她才知道,他那次是奉命押解犯官家眷北上,前途未卜,凶多吉少,不忍牵连于她。
第三世,他是茶马古道上的行商,精明干练,风霜满面。她是边陲驿站旁客栈老板的女儿,热情泼辣,像一朵灼人的山茶。他每年深秋经过,总要住上一晚,喝一碗她熬的浓浓汤茶,闻一闻这客栈里特别的胭脂味。她会偷偷在他的行囊里塞进风干的肉脯和一双厚袜。他察觉,总是留下远超货值的银钱。一年,边地战乱骤起,他冒险提前赶来,想带她走。她却在前一日,被一队溃兵掳去,下落不明。他散尽钱财,苦寻三年,只在荒废的驿站墙角,找到她当年偷偷刻下的、已模糊难辨的一行小字:‘等君归’。而他不知道的是,她被掳后不久便设法逃脱,一路乞讨回到驿站,却只见断壁残垣,听说有个汉人客商曾来寻过,早已离去。她守着废墟,直到病饿而死。
第四世,他是江南小镇的私塾先生,清贫自守。她是河对岸染坊的哑女,手指终日被蓝靛染得深碧。他教孩童念‘蒹葭苍苍’,她就在窗外默默漂洗长长的布匹。目光隔着潺潺流水相遇,又匆匆躲开。他攒了半年束修,买了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