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百姓们从躲藏的地方走出来,站在街边看着那些穿着灰布军装的八路军。他们的脸上带着不敢相信的表情,有的人在偷偷抹眼泪,有的人在低声念叨着什么。
一个小女孩从人群里跑出来,跑到一个正在休息的战士面前,把手里的一个窝窝头塞给他。战士愣了一下,想推辞,小女孩已经跑回去了。
王青山走在街上。
他的目光四处搜寻,在每一个街角、每一个巷口、每一个可能藏着人的地方搜寻。
赵大勇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旅长,鬼子全部被歼,俘虏一千多。咱们的伤亡——”
王青山摆摆手,打断他:“伤亡回头再说。我问你,有没有看到抗联的人?”
赵大勇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没看到。城里都是鬼子,没见到咱们的人。”
王青山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继续往前走。走过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到处都是忙碌的战士和好奇的老百姓,到处都是打扫战场的痕迹。但就是没有他想看到的身影。
他走过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
走到城中心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
前面有一群人。
不是战士。也不是老百姓。
那是一群穿着破破烂烂的人。有的穿着日军军服改的衣服,把袖子剪了,把领子换了。有的穿着老百姓的棉袄,补丁摞补丁,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有的干脆裹着麻袋片,用绳子捆在身上。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这边,一动不动。
王青山愣住了。
那群人也愣住了。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些破破烂烂的衣服上,照在那些消瘦的脸上。他们站在那里,像一群从地里长出来的树,瘦削、挺拔、一动不动。
然后,人群里突然有人喊了一声:
“支队长——!”
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人冲出来。他穿着一件日军的黄呢大衣,但大衣上所有的标识都被撕掉了。他跑得踉踉跄跄,像随时会摔倒,但他没有停,一直跑,一直跑。
跑到跟前,他站住了。
他直直地看着王青山。他的眼眶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胡子拉碴。但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他看着王青山,眼泪唰地流下来。
王青山看着他。
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二楞子?”
他的声音发颤。
那人拼命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顺着那张消瘦的脸往下淌,滴在破破烂烂的衣服上。
王青山一把抱住他。
抱得很紧。
二楞子在他怀里放声大哭,像个孩子一样。他的身体在发抖,哭声沙哑而破碎,像是把这一年攒下的所有眼泪都哭了出来。
王青山没说话。他只是抱着他,紧紧地抱着。
后面那群人也走过来。
一张张瘦削的脸,一双双浑浊的眼睛。但眼神里都闪着光,亮得刺眼。他们走过来,站在王青山面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王青山松开二楞子,看着他们。
一个一个看过去。
有的认识。三排长、机枪手、炊事班的老李……有的不认识,是后来加入的新面孔。但每一个,都是他的战友,他的兄弟。
他们的衣服破烂,他们的身体消瘦,他们的脸上带着疲惫和饥饿的痕迹。但他们站在那里,站得笔直。
王青山张了张嘴,声音沙哑:
“你们……还活着……”
一个年纪大点的走过来。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走到王青山面前,抬起手,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军礼。
“报告支队长,抗联第三支队留守中队,奉命坚持敌后游击,现有人数——三十七人。请指示!”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王青山看着他。看着那一张张消瘦的脸,看着那一双双坚定的眼睛。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了去年从山里撤出来的那个晚上。老陈带着那个中队,站在山路口送他们。老陈说:“支队长,你们先走。我们留下来,拖住鬼子。”
他说:“等我回来接你们。”
老陈说:“好。”
然后他们就走了。走进山里,走进黑暗里,走进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走出来的敌后。
一年了。
三百六十五个日日夜夜。
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他们是怎么坚持下来的?他们是怎么从那无数的包围、扫荡、追击中活下来的?
王青山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们活下来了。
三十七个人。从一百多人的中队,活下来三十七个人。
他们站在这里,站在他面前,站在阳光里。
王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