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夜深人静,当整个院落都陷入沉睡,万籁俱寂,只余下虫鸣与风声时,他独自面对一室清寂,眼中的柔情便会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思虑。杨征每日会来简短汇报,只拣最要紧的说,他知道,外面的局势依旧紧绷如弦,暗处的窥伺与算计,从未离开。这份平静,是他用重伤和身边人无尽的担忧换来的,脆弱如琉璃,稍有不慎便会碎裂,化为齑粉。他必须尽快真正强大起来,才能成为她们坚实的壁垒,抵御一切风雨。这份责任,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在他的骨血之中。
第十五日傍晚,李宇文已能无需搀扶,在院中缓行一刻钟。丹田内的内力恢复了三四成,流转虽仍不如受伤前那般圆融磅礴,却已顺畅许多,如同干涸的河床重新有了涓涓细流。他甚至能在打坐末了,试着将一丝极细微的真气,引向受损最重的心脉附近,小心翼翼地试探、温养,感受着那片区域逐渐回暖,如同冰封的大地迎来早春的第一缕阳光。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熟悉的、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是杨征。但今日,他的脚步似乎比往日更沉,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人的心上,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
杨征进得院来,面色凝重,先是对两位王妃行了礼,目光在她们隆起的腹部上停留了一瞬,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又仔细看了看李宇文的脸色,确认无碍后,才沉声禀报,声音压得极低,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王爷,边境……有变。”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攒勇气,也仿佛在斟酌措辞,说出那个令人不安的消息:“草原上几支流骑,三日前突然出现在扶风县外围,与蒋哲和王小二所部发生了小规模冲突。虽已被击退,但来得蹊跷,行踪飘忽,似有试探之意。更令人担忧的是……”他深吸一口气,“探子回报,这些流骑的装备和战术,与京中某些势力暗中培植的私兵,有几分相似。恐……恐是与京中某些动向有关。”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院中的花香、鸟鸣,瞬间都远去了,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李宇文的目光骤然一凝,那刚刚回暖的、属于安宁的眼底,瞬间被一片深沉的寒意与锐利所取代,如同平静的湖面瞬间凝结成冰。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口的旧伤似乎又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但他的声音,却沉稳得如同磐石,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决断:“扶风县……流骑……”他的思绪飞速运转,瞬间便串联起种种线索,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冷峻。风暴,终究还是来了,即使他躲在这方寸之地,也未能幸免。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心中涌起的,不再是单纯的忧虑,而是一种即将奔赴战场的、复杂而坚定的决心。他必须在风暴彻底席卷之前,让自己重新站起来。
议事厅内,烛火摇曳,将李宇文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他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每一下都敲在他紧绷的心弦上。
“董辉来信了吗?”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杨征躬身答道:“回王爷,尚无消息。”
“尚无消息……”李宇文喃喃重复,眉头紧锁如铁。“按理说,他们月前便该抵达扶风城。如今音讯全无,是路遇强敌,还是……”他不敢再想下去,心中那块名为“不安”的巨石越压越沉。
他猛地起身,从抽屉中取出一支乌黑的铁哨。那哨子入手冰凉,刻着繁复的符文,仿佛浸染过无数腥风血雨。他走到窗边,将铁哨凑到唇边,吹出两声短促而有节奏的鸣响。
“咻——咻——”
哨声穿透夜幕,回荡在寂静的营地。片刻之后,一只雄健的海东青从远处的窝棚中振翅飞来,稳稳地停在窗棂上,锐利的鹰眼在黑暗中闪烁着寒光。
“去,把这封信送去扶风城。”李宇文将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筒系在海东青的脚上,又撕下一块案几上的野猪肉,喂给它。
海东青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叼住肉块,双翅猛然一振,卷起一阵狂风,冲入茫茫夜色,向着扶风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海东青振翅的呼啸声渐渐远去,李宇文却并未转身离开窗边。他凝视着窗外浓稠的黑暗,袖中铁哨的冰冷触感还残留在指尖,心中却已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