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想法再好,落到手上才是真的。腊月二十九了,没时间瞻前顾后。老猫,石峰,准备一下,亥时出发,去西郊。”
“公子!”王大夫忍不住出声,“您这身子,经不起夜风寒露,更别说……”
“王大夫,”赵煜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北境风霜磨砺出的冷硬,“躺着等,身子也好不了。有些事,得亲眼看过,亲手摸过,心里才有底。”他看了一眼自己无知无觉的左腿,“这条腿是废了,可眼睛没瞎,脑子没锈。”
王大夫张了张嘴,看着赵煜眼中那沉寂如渊却又锐利如刀的光,终是叹了口气,没再劝阻。这位爷的脾气,他多少知道点,当年在北境,伤得只剩半口气被抬回来,没过两天就能挂着拐杖巡视伤兵营的主,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老猫和石峰对视一眼,重重点头。石峰起身去检查要带的工具——撬棍、短铲、防身的短刃,还有照明的气死风灯。老猫则开始往怀里揣干粮和水囊,低声跟赵煜确认路线和可能遇到的麻烦。
地窖里再次忙碌起来,却不再是之前的沉闷,而是一种带着明确目标的、绷紧的活跃。陆明远和阿木胡四凑在一起,开始捣鼓土粉配比和小工具改造,低声讨论着,不时传来轻微的器皿碰撞声。高顺也出去找夜枭了。
赵煜靠在榻上,闭上眼睛,调整着呼吸。每一次呼吸,胸口都扯着疼,左腿的麻木感像冰冷的潮水,不断侵蚀着意识的边界。但他强迫自己忽略这些。脑子里开始过西郊那家废弃兵器铺的情况,推测可能遇到的障碍,预想几种应对方案。这是当年带兵养成的习惯,越是险境,越要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在心里先滚几遍。
时间一点点挨到亥时。地窖外夜色如墨,寒风呼啸。
石峰找来一件带兜帽的厚实旧斗篷,帮赵煜仔细披好系紧。老猫检查了最后一遍装备,冲赵煜点点头。
“公子,一切小心。”王大夫递过来一个小瓷瓶,“里面是提神护心的药丸,若感觉特别不适,含一粒在舌下。”
赵煜接过,揣进怀里,然后双手撑住榻沿。手臂肌肉贲起,额角青筋微现,他咬着牙,将自己沉重的上半身撑离床榻,右腿先落地,站稳,然后左腿……拖着,勉强点地。石峰连忙递过来一根临时削制的、前端带横撑的粗木拐杖。赵煜接过,试了试,将大半重量压在右臂和拐杖上,左腿虚点。
“走。”他吐出简短的一个字,声音平稳。
老猫在前,轻轻掀开地窖口的厚毡,侧身滑出,警惕地观察四周。石峰扶着赵煜,跟着钻出地窖。腊月二十九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瞬间带走了地窖里那点残存的暖意。赵煜打了个寒颤,但腰背依旧挺直。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外面的黑暗,冲石峰点点头。
三人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融入城南错综复杂的小巷阴影里。赵煜拄着拐,右腿发力,拖着左腿,每一步都沉重而艰难,但他速度并不慢,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疼痛和麻木被他强行隔绝在意识之外,全部心神都放在了辨认方向、观察环境和控制身体平衡上。石峰和老猫一左一右,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动静和赵煜的状态。
西郊离城南安全点不算近,又在城墙根附近,更为荒僻。路上偶尔遇到巡夜的更夫或兵丁,都被老猫提前发现,巧妙地避过。寒风卷着地面的尘土和碎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赵煜的呼吸在兜帽下化作一团团白雾,胸口那硬结的痛楚在低温刺激下似乎变得更加尖锐,但他脚步未停,眼神在黑暗中锐利地扫视着前方。
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眼前出现一片更加破败的街区,房屋低矮歪斜,大多废弃。老猫在一个拐角停下,指着前方不远处一个黑黢黢的、连门板都掉了半扇的铺面,低声道:“就是那儿,‘陈记铁匠铺’,关张快十年了。”
铺面后面有个用破木栅栏围起来的小院,栅栏早就东倒西歪。三人摸到后院墙根下。石峰和老猫先翻过矮墙,确定里面没有异常后,再小心地将赵煜搀扶过去。
院子里堆满了杂物和厚厚的积雪,靠墙根果然有一大堆黑乎乎、被积雪半掩的废弃铁料,大多锈蚀得不成样子,胡乱堆在一起,像座小坟丘。
“就是这儿了。”老猫低声道,从怀里掏出个小巧的皮套,展开,里面是几根粗细不等的铁钎和小锤。“我和石峰先翻翻看,公子您歇会儿。”
赵煜靠在一段相对干净的断墙上,拄着拐,轻轻摇头:“一起看。分三片,我从这边开始。”他没逞强说要动手翻,但目光已经像探照灯一样,扫向离自己最近的那片锈铁堆。月光惨淡,看得不甚分明,但常年军旅生涯锻炼出的、对金属和武器的直觉还在。他指挥着老猫和石峰,先翻动表层那些明显烂透的、一碰就掉渣的废料。
“这块不行,锈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