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地窖口厚毡子掀开,老猫和石峰一前一后钻了进来,带进一股子外面的寒气。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老猫更是直接骂了一句娘。
“他娘的,晦气!”老猫走到炭盆边,狠狠搓了搓冻僵的手,“跑断了腿,问遍了城南城北的黑市和破烂市,别说‘星沉铁’‘蚀纹木’,连像样点的阴沉木料子都没见着!倒是有个老棺材铺的掌柜神神叨叨,说前些日子有人从他那儿高价收走了一块祖传的‘镇尸木’,说是纹理漆黑扭曲,敲起来梆梆响,听着倒有点像……可那玩意儿听着就瘆人,早没影儿了!”
石峰闷声道:“我们试着打听了一下其他稀罕金属,有个老铁匠提了一嘴,说京城西郊有家早就关张的老兵器铺子,后院废料堆里,好像埋着些前朝军器监报废的残件,里头或许有些特殊合金,但这么多年过去,早锈成渣了,也没人说得准。”
又是坏消息。地窖里的空气更沉了。
陆明远像是没听见,依旧魔怔似的对着皮卷。阿木和胡四对着那几乎没进展的阴铁石发愁。高顺重新闭上眼睛,但眉头锁着。
赵煜靠在榻上,胸口那硬结的痛楚一阵阵传来,但他脸色平静。绝境他见得多了,北境雪原被围,粮尽援绝的时候,比这更绝望。那时候能做的,就是把自己当成最后一块石头,抵在缺口上,等,或者死。
他目光扫过地窖里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如今也陷入绝境的人。陆明远的执拗,高顺的沉默,老猫的焦躁,石峰的沉稳,阿木胡四的埋头苦干……还有外面不知疲惫的夜枭。
他们还没散。骨头还没碎。
“老猫,石峰。”赵煜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地窖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西郊那家铺子的具体位置,弄清楚。晚上,我们去看看。”
老猫一愣:“公子,您这身子……”
“死不了。”赵煜打断他,语气里带上一丝北境风雪磨砺出的冷硬,“躺着等,材料不会从天上掉下来。锈成渣,也得亲自去扒拉一下才知道有没有能用的。”
他看向陆明远:“陆先生,皮卷看不懂,就先放下。集中精力,把‘水滴’投放和针钻操作的每一个步骤,拆解到最细,反复推演。把所有可能出错的地方,都列出来,想好万一出错的应对。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准备必须做到十二分。”
他又看向高顺:“高顺,你和夜枭,继续盯死西苑。把那三个‘平静点’出现前的一切征兆,哪怕是一片叶子动的方向,一缕光线的变化,都给我记住。时机,是命。”
最后,他目光扫过阿木和胡四:“针钻继续试,换不同角度,不同力道,记录下所有数据。哪怕只能钻透一层皮,也要知道那层皮有多厚,多硬。”
一条条指令,清晰,冷硬,不带丝毫犹豫。没有抱怨,没有叹息,只有必须要做的事。
地窖里沉寂了一瞬,随即,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无形的力量。陆明远深吸一口气,猛地将皮卷推到一边,抓起炭笔和废纸,开始飞快地画起示意图和步骤表。高顺站起身,一言不发,再次掀开毡子出去,身影没入外面的寒风中。老猫和石峰对视一眼,重重点头,低声商量起夜探西郊的细节。阿木和胡四也振作精神,重新拿起工具。
赵煜重新靠回去,闭上眼睛。胸口的剧痛依旧,左腿的麻木依旧。但一股熟悉的、久违的感觉,从骨子里慢慢苏醒——那不是健康的力量,而是一种更坚硬的东西,是绝境中把每一丝力气、每一分心神都拧成一股绳,去撞那铜墙铁壁的决绝。
他是赵煜。是死过一回的程序员,也是从北境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十三皇子。这副身子是废了,可骨头里的东西,还没锈。
腊月二十九,天色将晚,寒气更重。地窖里灯火昏暗,人影忙碌,没人说话,只有各种细微的声响,交织成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在角落默默整理、试图把那些翻出来的零碎物件归置得更妥当些的竹青,忽然停下手,迟疑地看着手里一个刚刚从一堆旧皮绳下面翻出来的、沾满灰尘的扁圆形小皮袋。那皮袋不过半个巴掌大,用某种兽皮粗糙缝制,袋口用一根磨损严重的皮绳系着,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旧。
他拍了拍灰尘,解开皮绳,往里看了一眼,愣了一下。里面不是他预想的铜钱或杂物,而是大半袋灰白色的、细腻的粉末,闻着没什么特别气味。
“公子,陆先生,”竹青拿着皮袋走过来,“这里还有些粉末,不知道是什么,装在个小皮袋里。”
赵煜睁开眼。腊月二十九了。
陆明远暂时从演算中抬起头,接过皮袋,倒了一点粉末在掌心。粉末极其细腻,颜色灰白中带着点极淡的土黄。他用手指捻了捻,没什么特殊感觉,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只有一股淡淡的、像是陈年灰尘的味道。
“这……”陆明远疑惑,看不出所以然。
几乎同时,赵煜左手腕内侧微微一热,半透明屏幕悄然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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