蜉蝣只能活一天。
对蜉蝣而言，明天是永恒的谜题。
但其他生命体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蜉蝣”呢？
他们的生命看似比蜉蝣长，但从更宏大的时空尺度来看，他们的寿命同样短暂，未来也像蜉蝣眼中的明天一样，充满未知且遥不可及。
只不过有些家伙总爱自诩漫长，忙着计较得失，忙着筹谋岁月。
可他们却忘了，蜉蝣至少敢用一生去奔赴一场朝暮的光。
“而我，连朝暮都赌上了。”
姬小希体内的小宇宙中，某颗小行星上，姬小妍正在抱着膝盖发呆。
“真是颗无聊的星球……”
贫瘠，安静，没有一丝生机。
姬小妍脚下是干裂的星岩，风卷着细碎的星尘擦过脚踝。
远处的星云像被揉碎的棉絮，慢悠悠地飘着。
不止这一颗星球，姬小希体内这片小宇宙中，几乎见不到一丁点生机。
这样的环境，让姬小妍不由得产生一股熟悉感——被她灭绝了全部生机后的第四星界，也曾是这样死气沉沉，看不见任何生机。
姬小妍的下巴抵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在星岩上画圈，画了满坑满谷的“妍”字。
她的记忆已经恢复了。
倒不是她刻意用了什么手段，而是她本身身为第四星界的规则和限制就是如此。
姬小妍，没有任何办法长时间忘记过去——哪怕是动用星界意志的手段也无法做到。
指尖的动作忽然顿住，姬小妍低头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妍”字，眼底漫过一层冷寂的雾。
第四星界的死寂，是她亲手造就的。
那时她站在满目疮痍的星陆之上，听着最后一丝生机湮灭的声响，只觉得烦躁。
那些挣扎的生命体，和蜉蝣有什么区别？
朝生暮死，还偏要做着永恒的梦。
“永恒……有什么好的……”
姬小妍的指尖在粗糙的星岩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浅痕，眼底的冷寂里，终于漫出一丝极淡的、近乎破碎的迷茫。
她想成神，从来不是为了握住所谓的永恒。
恰恰相反，她渴望成神的理由，是希望能够真正意义上的“死去”。
又或者……能以另一种新的方式活下去。
姬小妍将膝盖抱的更紧了些。
眼前这片和第四星界如出一辙的荒芜，让她觉得心口发闷。
第四星界，是个被诅咒的星界。
与其他星界不同，正常来说，星界意志是星界诞生时，拥有的自我意识。
而第四星界的星界意志，却是在第四星界的无数个人形生命体中诞生，不断的更迭，继承。
更诡异的是，第四星界的每一届星界意志，都只有十年寿命。
十年，弹指一瞬，短得像蜉蝣的朝暮。
无论当届的第四星界意志在这短暂的十年中过的如何辉煌，如何伟大，只要时间一到，便会悄无声息的死去。
紧接着，新的第四星界意志便会从第四星界无数人形生命体中诞生。
没有预兆，没有选择。
像一颗被强行埋下的种子，在旧骸之上抽芽。
并且在获得星界意志级别的力量与权利同时，背负之前每一届意志残留的所有记忆与执念。
那些不甘的嘶吼、临终时的绝望、对星界生灵的愧疚，会像毒刺一样，密密麻麻地扎进每一代新意志的骨血里。
没有选择的余地。
从被四星界意志头衔选中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带着两份灵魂活着。
一份是自己的，一份是之前每一届的。
一届又一届，十年又十年。
之前那些死去的星界意志化为一个个记忆与执念，堆叠在一起，像一颗颗被榨干了汁液的果子，散发着冰冷的死寂。
姬小妍的指尖狠狠颤抖了一下。
她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
当一个人获得了另一个人的全部记忆，那么她还是自己吗？
很显然，不会再是了。
从成为第四星界意志的那一刻，她便只能是最初那位第四星界的意志。
从始至终，除了最初的那位星界意志，其他的每一届星界意志，都不过是某种意义上的“转生”或者“夺舍”罢了。
可这一切，都太过残忍了不是吗？
当每一届新意志继承前所有届的完整记忆与执念时，个体的自我意识会被彻底淹没。
所有的名字和过往都会被抛弃，变成那个没有名字的，最初的第四星界意志。
而后续每一届第四星界意志，都像是初代星界意志的“提线木偶”。
可那一个个“独立人格”都是那么鲜活，那么真实。
那些被淹没的自我，都曾是活生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