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沉默了很久。
他看向舰桥内的众人:莉亚的投影担忧地望着他,晨星的数据形态在波动,光育者的光影温柔而悲伤,塔林的传感器阵列无声旋转。他看向观察窗外,那些晶体森林中的无数牺牲者,那些被困在自己失败中的时间线残影。
然后,他看向自己的手。深红核心碎片已经与他的皮肤产生了某种融合——光芒渗入血管,沿着手臂向上蔓延,在他的手臂上勾勒出发光的纹路。
那些纹路,与林星、卡兰留下的痕迹相似,但又有所不同。这是他的痕迹,他的选择。
“塔林,”埃里克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如果我的意识分裂,一部分进入混沌初号机,一部分前往协议核心,存活几率是多少?”
“无法计算,”AI回答,“这涉及意识本质的未知领域。但根据已有数据推断:分裂过程本身有87%的概率导致意识崩溃;即使成功分裂,两部分意识在永久分离状态下维持自我的概率低于9%;而两部分同时完成各自任务、达到预期效果的概率……不到1%。”
“不到1%,”埃里克重复道,然后笑了,“比深红彗星首战时林星的同步率还高一点。”
他站起身,深红纹路已经蔓延到他的颈部,爬上侧脸。光芒在他的右眼中闪烁,让那只眼睛看起来像是燃烧的炭。
“光育者,请带领‘世界树号’和所有文明火种,继续前往林风标记的控制核心。准备激活隔离协议。”
“埃里克……”光育者想说些什么,但埃里克抬手制止了。
“晨星,我需要你协助塔林计算意识分裂的最佳切入点。我们要找到那个既能最大化混沌初号机效能,又不让我完全失去理性的平衡点。”
“指挥官,这太危险——”
“莉亚,”埃里克转向地球的投影,“如果我失败了……请告诉后来者,我们试过了。就像林星说的那样:我们试过了。”
莉亚的投影点了点头,没有眼泪——数据流无法哭泣,但她的声音哽咽了:“你会成功的。因为这一次……你不是一个人。”
她说得对。埃里克握紧拳头,感受着深红核心中传来的共鸣:林星决绝的背影,卡兰顽固的眼神,林风穿越星海的孤独,还有……那些晶体森林中,无数时间线上的牺牲者们无声的呐喊。
他们都在这里。所有试过的人,所有失败的人,所有未曾放弃的人。
“老家伙,”埃里克看向时间线残影,“你有什么建议给我吗?毕竟你试了三百二十六次。”
老埃里克的残影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别想太多。当你开始计算概率时,就已经输给了秩序。当你开始恐惧牺牲时,就已经输给了混沌。只要……做你认为该做的事。”
他伸出手,与年轻的自己击掌。在接触的瞬间,残影开始消散,化作光点融入埃里克体内——那是来自三百二十六次循环的经验碎片,是所有失败累积的教训。
“世界树号”开始分离。
生物方舟的主体部分,承载着园丁文明、黎明文明及其他二十三个文明的火种,在光育者的引导下,向着深渊最深处那闪烁的控制核心坐标驶去。他们将去准备林风的协议,等待那个“未被定义的间隙”。
而埃里克,带着深红核心碎片,带着所有时间线的重量,走向舰桥的紧急出口。那里,一艘改装过的小型突击艇已经准备就绪,它将载着他冲向刚刚苏醒的混沌初号机。
在他踏出舰桥前,塔林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埃里克·沃伦指挥官。根据我的情感模拟模块分析,您现在应该感到恐惧、悲伤、不舍。但您的生理数据和意识波动显示……您很平静。为什么?”
埃里克在舱门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他指挥多年的舰桥。
“因为恐惧没有意义,”他说,“我们早就过了可以恐惧的节点。从地球被静默穹顶笼罩的那一刻起,从林风第一次穿越开始,从……从生命在这个宇宙中诞生之初,这就注定是一场无法回头的旅程。”
他按下舱门开关。
“我只是很荣幸,能成为这段旅程的一部分。”
突击艇冲出“世界树号”,向着深渊底层那无法名状的巨大存在飞去。
在埃里克身后,是承载着文明火种的方舟,驶向秩序的核心。
在他面前,是苏醒的混沌初号机,它的表面深红纹路脉动,像是在呼吸,像是在等待。
而在两者之间,在秩序与混沌的夹缝中,一个意识即将分裂,去完成那个理论上不可能的任务。
埃里克握紧操纵杆,深红光芒已经完全包裹了他的身体。他的视线开始分裂——右眼看到的是混沌初号机不断变化的形态,左眼看到的却是“世界树号”航向的秩序核心。
两个画面,两个方向,两种极端。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轻声说:
“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