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迎来送往中阅人无数,渐对那般夸夸其谈的纨绔子弟、脑满肠肥的富商巨贾心生厌倦。直至遇见太学生赵文才,此人出身官宦之家,相貌俊雅,言辞风雅,虽囊中羞涩,却对她表现出异乎寻常的痴情与尊重,信誓旦旦,非卿不娶。苏婉久经风霜的心,竟被他这番“真诚”打动,误以为真遇上了可托付终身的谦谦君子。
她自掏积蓄,秘密赎得自由身,满怀憧憬地随赵文才离京,欲返其家乡结为连理。一路上,赵文才对她体贴入微,海誓山盟不绝于耳。苏婉沉浸在巨大的幸福中,将那视为性命般重要的百宝箱也示于赵文才,坦言此中珍宝足供二人此生衣食无忧。赵文才见状,更是惊喜万分,赌咒发誓必不负她。
船行至瓜州古渡,停泊歇息。邻舟有一盐商子弟钱禄,偶见苏婉美貌,惊为天人,又探得赵文才根底,知其乃惧父严威、携妓归乡内心正自忐忑不安。钱禄便设计邀赵文才过船饮酒,席间假意关切,实则步步攻心:先言其父官居要职,必不容烟花女子辱没门风,归去恐遭严惩,前程尽毁;再假惺惺表示愿以千金聘礼,求娶苏婉,解其困境,全其孝道。
赵文才本非意志坚定之辈,对苏婉的爱恋本就掺杂虚荣与情欲,加之对严父的恐惧深入骨髓,被钱禄一番巧言蛊惑,竟真动了心!他想着:“归去必遭父亲打死,人财两空。不若就此将她转让,既得千金,又可向父亲交代,岂不两全?”那一点良心和情意,在现实利害与自身安危前,顷刻瓦解。
他回到船中,面对满心欢喜、筹备日后生活的苏婉,吞吞吐吐,竟将钱禄之意和盘托出!苏婉初闻如晴天霹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望着眼前这个昨日还与自己耳鬓厮磨、誓言铮铮的情郎,今日竟能如此平静地说出要将她转卖他人!她强压滔天怒火与彻骨寒意,一字一句问道:“郎君……果真愿将妾身让与那钱禄?”
赵文才不敢看她眼睛,低头嗫嚅:“非是我愿……实在是……家父严苛,归去必无生理。钱兄愿出千金,也是……也是看重于你。你跟了他,也好过跟我回去受罪……”
“千金?”苏婉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悲凉,带着无尽的嘲讽,“郎君可知妾身价值几何?”她猛地起身,命丫鬟抬出那只沉重的描金百宝箱,置于船头。
此时,江上晨曦微露,波光粼粼,邻舟的钱禄、赵文才及闻声出来的船客皆注目看来。只见苏婉,这位绝色女子,立于船头,风姿依旧,眼神却冷得如同冰封千年的寒潭。她一一打开百宝箱的各层抽屉——
第一层,翠羽明珰,瑶簪宝珥,价值数百金;
第二层,玉箫金管,古玉紫金玩器,价值数千金;
第三层,夜明珠、猫儿眼、祖母绿等稀世珍宝,光彩夺目,无法估量!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呼吸为之窒息!钱禄眼中贪光大盛,赵文才更是惊得面如土色,悔恨交加,他万没想到这百宝箱中竟是如此巨富!
苏婉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心中最后一丝幻想彻底破灭。她指着这些珍宝,对着赵文才,声音平静却字字泣血:“我苏婉风尘数年,私蓄尽在于此,本欲润色郎君行装,归见父母,或怜妾有心,收佐中馈,终身有托,生死无憾。谁知郎君相信不深,惑于浮议,中道见弃,负妾一片真心!今日众人共证,此箱诸宝,皆投于江,以明妾志!”
说罢,她毫不犹豫,将箱中珍宝,连同那承载了她所有希望与深情的百宝箱,尽数抛入滔滔江水之中!珍珠沉底,美玉碎波,金光闪烁间迅速被浊流吞没。
“可惜!可惜!”岸上、舟上一片惊呼惋惜之声。赵文才又惊又悔,跪地大哭,抱住苏婉腿脚哀求原谅。钱禄也讪讪无语。
苏婉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她立于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污浊的天地和负心之人,仰天悲啸:“赵文才,赵文才!我死之后,阴司告状,你之薄幸,鬼神共殛!”言毕,纵身一跃,投入那冰冷刺骨的江心之中,香消玉殒。
江面泛起涟漪,很快恢复平静。唯有那沉入江底的百宝箱,以及苏婉那比江水更寒的怨念,无声地蔓延开来。三世为人,三世皆被至信至爱之人背叛、出卖、抛弃,这股积累了三世的滔天怨气,终于冲破了轮回的束缚,引动了幽冥深处的注意……
幻境如潮水般退去,那沉江的冰冷与绝望却仿佛仍浸透骨髓。阿张猛地回神,发现自己仍立于汉阙废墟之上,周身煞气本能地鼓荡,将试图靠近的几缕游魂震得粉碎。乔乔依旧站在那断碑之上,只是脸上再无半分妖媚,唯余一片深沉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哀恸与怨毒,那双美眸深处,倒映着三世沉沦的苦痛。
“现在……你明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