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想什么?”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盘转头,是老哲学家。
他坐在她旁边,脸上带着笑。
“在想,”盘说,“你们可能会走到我们都到不了的地方。”
老哲学家点头。
“有可能。”他说,“但不管走到哪里,都得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收回那些意义。谢谢你让我们自己摔跤,自己爬起来,自己找路。”他看着那些正在热烈讨论的年轻人,“这比直接告诉我们答案,难多了。”
盘沉默。
确实难多了。
直接给答案多简单,省事,见效快。但那是填鸭,不是喂养。是嫁接,不是生长。
“他们会长成什么样?”盘问。
老哲学家摇头。
“不知道。但不知道才有意思,不是吗?”
盘笑了。
是啊,不知道才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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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知道”也有它的代价。
问题者大会后的第三天,寻突然找到盘,表情很复杂。
“出事了。”她说。
“什么事?”
“有些同伴……他们走得太远了。”
盘跟着寻来到静思海边缘的一片区域。那里聚集着几百个生命,都是“问题者联盟”的成员。但他们的状态很奇怪——
他们悬浮在半空,眼睛闭着,嘴唇不停翕动,像是在念叨什么。他们的身体周围环绕着微弱的光,那光在不断地变化颜色,从红到橙到黄到绿到蓝到紫,循环往复。
“他们在干什么?”盘问。
寻的声音很轻:“他们在问问题。”
“问问题?”
“不停地问。一个接一个,问完一个马上问下一个,不停顿,不休息,不睡觉。已经三天了。”
盘走近一个悬浮的生命。
她听到他在念叨: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去哪里?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时间有起点吗?空间有边界吗?意识是什么?虚无是什么?为什么有而不是无?……”
一连串的问题,无穷无尽,没有停顿。
盘伸出手,轻轻触碰他的额头。
七颗原初结晶瞬间共鸣,她看到了这个生命的内核——
那里是空的。
不是被剥离的空,而是另一种空。
是被问题填满后,反而空掉的空。
就像一间屋子里塞满了家具,塞到没有下脚的地方,反而失去了“屋子”本身的感觉。
“他们被问题吞噬了。”盘收回手,脸色凝重。
寻的脸色也变了:“怎么会?问题不是活的吗?不是好事吗?”
“问题是活的,但活过头了。”盘看着那些悬浮的生命,“他们失去了‘不知道’的平衡。不知道不是不要答案,不知道是允许答案永远不来。但他们——他们把‘不知道’当成了新的答案。”
“我不明白。”
盘组织了一下语言。
“简单说,他们从一个极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之前他们渴望答案,渴望到迷失。现在他们拒绝答案,拒绝到迷失。他们把‘永远提问’当成了新的意义,就像之前把‘找到意义’当成意义一样。”
寻沉默了。
她看着那些悬浮的同伴,眼中有着痛苦。
“那怎么办?又要收回什么吗?”
盘摇头。
“这次不是意义的问题,是‘过度’的问题。他们不是接受了错误的东西,是把正确的东西推到了极端。”
她想了想。
“我需要见见他们中最深入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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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深入的那个,是一个叫“极”的年轻生命。
他悬浮在所有人的最中央,眼睛闭得最紧,嘴唇动得最快,身体周围的光变化得最剧烈。他已经连续问了七天七夜,问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只是本能地继续。
盘飞到他面前。
她没有唤醒他,而是开始和他一起问。
用同样的节奏,同样的速度,同样的问题。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去哪里?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时间有起点吗?空间有边界吗?意识是什么?虚无是什么?为什么有而不是无?……”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
没有停顿,没有思考,没有答案。
就这样问了很久很久。
突然,极的嘴唇停住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盘,眼神中有着从未有过的清明。
“你……你怎么也在问?”
盘停下,看着他。
“因为我想知道,你在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