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起那块轻薄的电路板,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微热。核心的tA7641芯片在稳定工作。成功了!这块凝聚着超前设计理念和简陋工艺的板子,就是燎原的星火!
“周师傅,” 我看向老周,语气郑重,“从现在起,您就是我们‘星火电子’的技术主管。工资翻倍!您负责带徒弟,把这块板子,复制出来!越多越好!要快!”
老周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却气度沉稳的“陈总”,又看看手里这块会发声的神奇板子,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却异常坚定:“中!”
简陋的车间里,很快支起了几张旧木桌,权当工作台。老周带着王强找来的几个还算机灵的小学徒工,开始了最原始的手工焊接流水线。松香烟雾缭绕,焊锡丝融化时特有的气味弥漫。一块块纤维板被裁切好,元件按图纸分发,老周手把手地教,小学徒们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模仿着师傅的动作。焊点从最初的歪歪扭扭、虚焊连连,渐渐变得圆润、牢固。虽然速度慢,但一块块承载着“星火”之名的收音机核心板,在无数次的练习和汗水中,被笨拙却顽强地复制出来。
外壳,成了新的难题。塑料模具是天价,金属外壳成本高、工艺复杂。王强愁得直挠头。
“用木头。” 我给出了解决方案。
于是,工地上又多了木匠的刨花和锯末声。上好的桐木被锯成合适的大小,刨光,打磨。按照我设计的简洁图纸——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正面开圆孔装喇叭网罩,侧面旋钮孔,顶部拉杆天线孔。没有繁复的花纹,只有最基础的几何线条。打磨光滑后,刷上清漆,露出桐木温润自然的纹理。一种笨拙的、带着手工温度的质朴感扑面而来,竟意外地有了一种独特的韵味。
当第一台完整的“星火牌”收音机组装完成,摆在桌上时,整个车间都安静了下来。
它只有巴掌大小,比百货大楼里那些动辄半尺长的“大块头”小巧得多。桐木外壳温润质朴,正面蒙着一块细密的铜纱网,里面是小小的纸盆喇叭。侧面两个旋钮,一个调台,一个音量。顶部一根细细的、可以抽拉的金属天线。
接通电源,旋动调谐钮。
“滋啦……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滋啦……这里是省台文艺频道……”
清晰、稳定、杂音明显小于普通收音机的声音流淌出来。最关键的是,它只用两节五号电池!而国营大厂的同类产品,至少要四节一号电池!
“成了!默哥!咱们的收音机成了!” 李卫国不知何时从南方回来了,晒黑了一圈,此刻激动得满脸通红,声音都变了调。
王强和老周,还有那几个小学徒工,都围在桌旁,眼神热切地看着这个小小的木盒子,如同看着一个奇迹。
我拿起这台“星火”初号机,感受着它轻巧的重量和外壳温润的触感。粗糙,简陋,带着手工制作的痕迹,但它内部跳动着的,是一颗超越时代的“芯”!信息差带来的降维打击,就从这小小的木盒子里,发出了第一声啼鸣!
“卫国,” 我的声音在小小的车间里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带上十台样机,跟我走。我们去——广交会!”
1984年,春寒料峭。
广州,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广交会)的场馆外,人潮汹涌。各种肤色、操着不同语言的外商、采购员、国营大厂的代表们,如同过江之鲫。巨大的横幅标语在风中猎猎作响,空气里弥漫着兴奋、焦灼和浓烈的商业气息。
场馆内,更是如同沸腾的海洋。国营大厂的展位占据着最显眼的位置。红旗招展,灯光明亮。玻璃柜台里,红灯、牡丹、熊猫牌收音机一字排开,外壳锃亮,体积庞大,如同一个个披挂整齐的战士。穿着笔挺中山装的销售代表们,操着流利的英语或俄语,神情矜持而自信,迎接着络绎不绝的外商询价。他们的展位前人潮涌动,彰显着“国字号”的雄厚实力和品牌底蕴。
而在场馆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靠近消防通道的偏僻位置,只有一张简陋的长条桌,上面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蓝布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十台桐木外壳的收音机。旁边立着一个手写的纸牌,字迹算不上漂亮,却清晰有力:
**星火牌收音机**
**省电!小巧!音质好!**
**made in a**
李卫国穿着他最好的一件“的确良”白衬衫,此刻却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衬衫后背也湿了一片。他站在桌子后面,看着眼前川流不息、却几乎无人驻足的人群,脸上努力维持的笑容都快僵了。巨大的落差感让他心头冰凉。这地方,连个像样的射灯都没有!跟那些光鲜亮丽的国营大厂展位比起来,寒酸得像要饭的!
我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夹克,安静地坐在桌子后面的一张折叠椅上,翻看着一份英文报纸,仿佛周遭的喧嚣与我无关。目光偶尔抬起,平静地扫过那些步履匆匆、目光从不投向这个角落的外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