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
他深吸一口气,报出了那个仿佛带着脂粉气和血腥味的地点。
“就在甜水巷旁边!”
“隔着一道街,就能闻到甜水巷飘出来的香粉味和酒肉臭!”
“他最近天天在青楼里花天酒地,夜夜笙歌!”
“拿着剿灭黑风寨的赏银,还有从我们寨子里抢走的金银,挥霍!”
“拿着我们兄弟卖命的钱,喝花酒!睡姑娘!听小曲!”
“砰!”
一声闷响,并非惊雷,却比惊雷更让人心悸。
赵沐宸一掌拍在身旁那棵枯死已久、树干皲裂的大树上。
没有蓄力,没有蓄势,只是随心的、愤怒的一击。
碗口粗的树干。
在掌心接触的刹那,仿佛被无形的巨力从内部彻底瓦解。
没有断裂的过程,瞬间化为齑粉!
不是碎块,是真正细腻如沙土的木屑。
漫天飞扬,纷纷扬扬。
在黯淡的星光和篝火余烬的映照下,如同给这院中上演的悲惨故事,下了一场凄凉而肃杀的祭奠的雪。
木屑落在赵铁柱的头上、肩上,落在风三娘的发间,也落在赵沐宸冰冷的侧脸上。
“甜水巷。”
赵沐宸低声重复,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毫无笑意的、残忍的弧度。
那弧度冰冷如刀锋,仿佛已经尝到了鲜血的滋味。
“好地方啊。”
“灯火辉煌,醉生梦死。”
“是个……适合送人上路的好地方。”
他低下头。
脸上的森寒杀意在接触到怀中人时,瞬间收敛,化为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温柔。
他伸出手,指腹有些粗糙,动作却轻柔至极,如同擦拭世上最易碎的珍宝,温柔地替她擦去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
但说出来的话,却与这温柔动作截然相反,字字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让人不寒而栗。
“三娘。”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耳边诉说一个秘密。
“今晚,咱们就不住这破院子了。”
“这里风大,潮湿,对你和孩子不好。”
“夫君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城东的方向,那里似乎有隐约的喧嚣传来。
“一个……离‘甜水巷’不远的地方。”
“我们去那里。”
“等着。”
“等那个叫博尔忽的畜生……”
“喝完他的最后一顿花酒。”
风三娘泪眼朦胧地抬起头。
她哭得太久,眼前一片模糊,只能勉强看清赵沐宸下颌冷硬的线条。
刚才那些撕心裂肺的回忆和控诉,抽干了她最后的气力,此刻只剩下虚脱般的茫然。
“去哪?”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这段时间逃亡,让她习惯了警惕,习惯了怀疑,但此刻在这个男人怀里,那根紧绷的弦,不由自主地松了。
赵沐宸看向城东的方向。
他的头微微偏转,脖颈的线条绷紧,目光锐利如即将离弦的箭矢。
那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层层叠叠、低矮破败的屋舍,越过了寂静黑暗的街巷,无视了巡逻兵丁的灯笼火光,直接锁定在了那个灯火通明、正沉浸在温柔乡与血腥战功中的博尔忽身上。
目光的尽头,是翻腾的杀意,是早已标定好的死亡。
“去收债。”
他回答,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如同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但这平静之下,是冻结的火山,是压抑的海啸。
“一笔拖欠了太久的血债。”
“我要用那个博尔忽的人头。”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风三娘那被粗布衣衫遮掩、却依旧显眼的隆起腹部。
那眼神里的冰冷杀意,奇异地带上一丝近乎虔诚的温柔。
“给你肚子里的孩子。”
“做个见面礼!”
这是一个父亲,送给未出世孩子的第一份礼物。
一份用仇敌头颅铸就的、血腥而沉重的礼物。
“也要用他的血。”
他的声音陡然转寒,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向虚空,仿佛要凿穿阴阳的界限。
“新鲜滚烫的血。”
“来祭奠岳父大人的在天之灵!”
“告慰黑风寨一百多条冤魂的亡魂!”
说完。
赵沐宸猛地站起身。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沓。
怀中的风三娘被他小心而稳固地扶着,靠坐在那堆尚且温热的篝火余烬旁。
他挺直脊背的刹那,身上的气势再度攀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