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气息悠长而颤抖,带着三个月来的颠沛、恐惧、愤怒与绝望。
像是要把积压在心底的郁结都吐个干净。
吐尽这乱世的硝烟,吐尽那夜的血火,吐尽兄弟们最后的呐喊。
赵沐宸单手搂着她,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
他的动作有些生涩,甚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敬畏。
那隆起的弧度,在他沾满风尘的手掌下,显得如此柔软而又如此坚韧。
掌心下的触感很奇妙。
硬硬的,又带着生命的律动。
那是小小的拳头或脚丫在伸展吗?
还是仅仅是他血脉流淌的共鸣?
隔着薄薄的衣衫,他能感觉到那下面是一个独立而鲜活的小世界。
那是他的血脉。
这个认知如此突兀,又如此沉重地击中了他。
在这个乱世之中,除了陈月蓉肚子里的那个,这是第二个跟他血脉相连的小生命。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瞬间的茫然,有钝痛的责任,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陌生的悸动。
“还疼吗?”
赵沐宸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这温柔与他满是茧子的手掌,与他眉宇间尚未散尽的戾气,形成了奇异的反差。
跟刚才那个杀气腾腾的刀客判若两人。
仿佛那个一刀斩断生死的修罗只是幻象,此刻抱着她的,才是他本来的模样。
风三娘摇了摇头。
她吸了吸鼻子,抬手在他胸口狠狠捶了一下。
这个动作带着她昔日作为山寨大当家的蛮横与娇嗔。
“疼个屁!”
她试图让声音听起来粗粝豪迈,像以前一样。
“老娘是做土匪的,哪那么娇气!”
嘴上这么说。
但这一下却是一点力气都没有,跟撒娇没什么两样。
拳头落在他坚实的胸膛上,轻飘飘的,甚至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反而像是脱力后,指尖最后一点无意识的蜷缩。
赵沐宸笑了笑,也没拆穿她。
那笑意很浅,只在他眼底停留了一瞬,却仿佛暖阳化开了些许冰霜。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这破败不堪的小院。
目光所及,皆是荒芜与倾颓。
断壁残垣。
土墙倒塌了大半,碎砖烂瓦胡乱堆积,露出后面更深的黑暗。
残留的墙壁上满是雨水冲刷的污迹和裂缝。
杂草丛生。
枯黄的蒿草长得有半人高,在夜风里瑟瑟发抖,更添凄凉。
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藤蔓爬上倒塌的房梁,像纠缠的鬼影。
连个像样的挡风地儿都没有。
唯一勉强称得上“屋顶”的角落,也露着巨大的窟窿,能看到天上几颗黯淡的星子。
那一堆快要熄灭的篝火,烧的还是拆下来的烂门板。
门板上的漆早就剥落,在火焰里蜷曲,发出噼啪的哀鸣,散发出一种混合着木头与陈旧污垢的古怪气味。
很难想象。
曾经威震一方,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黑风寨大当家,竟然沦落到这种地步。
那时她高坐虎皮交椅,令旗所向,方圆百里商旅莫不胆寒,何等的意气风发。
还要躲在这个充满恶臭的贫民窟里,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苟延残喘。
空气里弥漫着垃圾腐烂、污水横流、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绝望气息。
这里是最底层挣扎求存者的聚集地,也是阳光照不到的角落。
赵沐宸眼中的笑意逐渐收敛。
那一点点暖意被沉重的现实迅速压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还有深深的疑惑。
这疑惑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
黑风寨的覆灭,太快,太蹊跷了。
“三娘。”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女人。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脸色虽然好转些许,但眼底深处那惊魂未定的创伤,依旧清晰可见。
“黑风寨易守难攻,也是有些底蕴的。”
他沉声开口,分析着不合常理之处。
“寨子建在鹰嘴崖,三面绝壁,只有一条盘山小道通上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而且离大都几百里远。”
“那是深山老林,官府势力向来薄弱,鞭长莫及。”
“你怎么会弄成这样?”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这恶劣的环境,落在她憔悴的脸上,最后定格在那隆起的腹部。
“还有……”
赵沐宸指了指跪在旁边的赵铁柱,又指了指这满院子的荒凉。
他的手指划过空荡荡的院落,仿佛在点数那些缺席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