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问。
苏铭没答。
“你去吧,”她轻轻说,“我等你。”
“你每次都回来的。”
苏铭看着她。
那张脸太白了,白得像纸,像雪,像那天泪珠。
他忽然想起。
那年爸妈下葬,小雨才三岁。
她不懂什么是死。
追着灵车跑,跑摔了,膝盖磕出血,哭着喊爸爸妈妈为什么不回来。
他抱着她,在路边站了一下午。
他说,爸妈去很远的地方了。
她问,那他们还会回来吗?
他沉默很久。
然后说,会的。
他骗了她。
就像骗自己。
晶灯的光晃了一下。
病房的墙壁开始剥落,像褪色的墙纸,一片一片往下掉。
小雨的脸也开始模糊。
苏铭看着她。
她也在看他。
还是笑着。
“哥,”她声音越来越远,“你该醒啦。”
苏铭没动。
他忽然伸出手。
那只停在半空三寸的手,终于落下去。
不是落在她脸上。
是落在被子上。
他攥着那片薄薄的棉被,指节发白。
很久。
他说“哥想你了。”
他松开手。
站起身。
病房彻底碎了。
四壁崩塌,床架散落,输液瓶炸开,碎玻璃落进虚空,一点声音都没有。
只剩那盏晶灯还亮着。
苏铭站在灯下。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就只是站着。
然后。
一颗水珠从他左眼滑下来。
任顺着脸颊,滑过下巴,落下去。
他睁着眼。
窗外流水声又回来了。
晶灯的光柔柔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看完了?”
他对着虚空说。
没人答。
只是低头,看着那滴水渍。
很久。
“我还没谢你呢。”他低声说。“好久没见她了。”
————
静思厅。
柏拉图大公仍站在窗前。
庭院的水声潺潺,他却没有再看那座桥。
身后虚空微微扭了一下。
虚空涟漪散开。
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从涟漪里走出来。
五六岁模样。
赤着脚。
脚踝细白。
她怀里抱着只旧布熊,熊的左耳朵缝过。
她没像往常那样跳到他书桌上,也没晃着腿问他要糖吃。
她抱着那只旧布熊,站在他身后三步远。
不动。
也不说话。
柏拉图大公等了片刻,没等到她开口。
他转过身。
红裙子的小女孩低着头,下巴抵在布熊脑袋上,脚趾头微微蜷着。
“怎么了?”大公问。
安妮没抬头。
“看完了。”
柏拉图大公没催,走回书桌后,慢慢坐下,等着。
又过了很久。
安妮才开口。
“他不是奸细。”
柏拉图大公的手指在扶手上顿了一下。
“文青子那边派来的人?”大公说。
安妮摇头。
“他不是。”
她抬起头,看着柏拉图大公。
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藏着整片没有星星的夜空。
“他那些记忆是真的。”
“他妹妹是真的。”
“他被人当作弃子,他知道。”
“可他还是来了。”
“因为他妹妹在归墟。”
柏拉图大公沉默。
他看着安妮。
这个小家伙跟了他三百年,从没为任何“血肉”说过话。
她只关心自己的布熊,关心庭院里那几株不开花的血玫瑰,关心晚餐有没有她爱吃的甜浆果。
三百年来,她从不参与这些。
不评价,不表态,不站边。
可今天。
“所以他是叛徒。”柏拉图大公说。
安妮点头。
“是。”
“不是卧底,不是文青子安插的线,不是来骗谁。”
“他就是叛徒。”
“他叛了人类。”
柏拉图大公看着她。
“安妮,”他缓缓道,“这不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