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风之书》不是一场演出,而是一次召唤。
正式首演前七十二小时,全球媒体已陆续抵达。BBC摄制组架起长焦镜头,试图捕捉杨丽萍排练时的神情;NHK记者蹲守营地外,只为拍下匠人们亲手组装“千灯阵”时指尖的颤抖;法国ARTE的导演甚至带来了一台老式胶片摄影机,说要用“最原始的方式记录这场复活”。而哈文始终拒绝接受采访,只在每日清晨独自走向荒谷深处,坐在一块风蚀千年的岩石上,翻看那些从全国各地寄来的信件。
其中一封来自甘肃张掖,字迹歪斜,纸页边缘烧焦。写信人是一位放羊的老汉,名叫马占山。他在信里说:“我听村里的娃说了你们那个‘万家灯火’,夜里睡不着,就想写点啥。我没念过几年书,说不出好话,可我知道,我们家那盏煤油灯,亮了四十年。我爹走前说,灯不能灭,一灭,魂就找不着路了。我现在每天晚上点灯,不是为了我看书,是为了让我爹回来的时候,能看见。”末尾附了一张照片:昏黄灯光下,一张破旧木桌上摆着两个粗瓷碗,一碗剩饭,一碗清水,旁边立着半截蜡烛,火苗微弱却倔强。
哈文把这封信夹进了《星辰计划》的档案册,编号0371。他决定在“百城古调复兴计划”的纪录片中加入这一幕,哪怕只有十秒钟。
首演当天,天未亮,第一批观众便开始徒步进入荒谷。他们中有学者、艺术家、退休教师、边疆戍边士兵的家属,也有纯粹被网络视频打动的普通青年。没有安检,没有座位号,只有入口处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杨丽萍亲笔题写的八个字:“心诚者入,自静者留。”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洒在第220窟方向的岩壁上时,鼓声响起。
不是现代打击乐,而是由陕西华阴老腔班主带领八位民间艺人现场敲击的大鼓,鼓皮用的是百年老牛皮,鼓槌缠着红布条,每一下都像是从地底深处迸发的呐喊。紧接着,埙声呜咽而起,如同亡灵穿越风沙的叹息。九名舞者自沙丘后缓缓现身,赤足踏地,裙裾飞扬,动作缓慢却极具张力,仿佛不是在跳舞,而是在与某种看不见的存在对话。
杨丽萍走在最前,白衣胜雪,双臂展开如翼。她不再年轻,眼角皱纹深刻,可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抬手,都带着一种近乎神性的庄严。当她行至舞台中央,忽然停下,仰头望天。那一刻,阳光恰好穿过云隙,落在她脸上,宛如佛光降临。
全场寂静无声。
舞蹈进行到第七分钟,进入“送魂”段落。舞者们围成圆阵,手中捧着由各地匠人手工制作的小灯,逐一放入沙地中的凹槽。每一盏灯亮起,屏幕上同步浮现一段真实人物影像:那位重庆母亲正在厨房搅拌汤锅,眼神专注;东北老兵轻轻擦拭灯笼玻璃;杭州老人将新写的家书投入邮筒,尽管地址早已不存在;新疆阿不都热依木坐在自家院中,轻轻弹奏萨塔尔琴,孙子在一旁静静聆听……
灯越点越多,最终连成一片星河,与夜空中的银河遥相呼应。
而在最后一刻,杨丽萍缓缓跪下,双手捧灯举过头顶,嘴唇微动,似在低语。镜头拉近,她口中念的,不是台词,也不是剧本,而是一句即兴说出的话:“妈妈,我回来了。”
全场骤然泪崩。
没有人知道这句话背后藏着什么故事,但所有人都懂??那是所有漂泊灵魂最终的归宿。
演出结束,无人起身,无人鼓掌。许多人跪坐着,低头啜泣,或紧紧抱住身边的人。BBC摄影师悄悄放下机器,摘下眼镜擦泪;NHK记者默默收起麦克风,对着舞台深深鞠了一躬;就连一向冷静的陈小薇,也靠在帐篷柱子上,捂着嘴哭得像个孩子。
哈文站在高处,望着这片被灯光与星光交织的土地,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成了。不是项目成了,不是数据爆了,而是“相信”回来了。人们重新相信,那些被遗忘的、被认为“过时”的东西,依然有力量穿透时间,直抵人心。
三天后,“大地艺术周”圆满落幕。《风之书》全球点播量突破五亿,YouTube评论区被一句维吾尔族网友的留言刷屏:“我们也有送魂的歌,原来我们都一样。”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发来贺信,称其为“二十一世纪最具人文精神的文化实践之一”。
而真正让哈文震动的,是一则来自西藏昌都的消息:当地一所偏远小学的老师组织学生观看了直播回放。第二天清晨,孩子们自发在操场上用石子摆出了一幅巨大的“灯阵”,中间写着四个藏文大字,翻译过来是:“我们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