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不似寻常宫室的庄严肃穆,此刻灯火通明,暖意融融。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圆桌摆在大殿中央,桌上并无太多精致器皿,反而摆满了大块炙烤得金黄冒油的灵鹿肉、整只的肥嫩羔羊、堆成小山的各色面点、以及数个盛满浓稠奶酒的金樽。香气浓郁,豪迈粗犷,竟有几分北境草原王帐的宴饮风格。
主位之上,萧太后萧若薇端坐,依旧是一身暗紫常服,但发髻间多插了一支象征凤权的九尾金凤步摇。她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仿佛家宴般的随意,手持银箸,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纹理分明的炙鹿肉,放入口中细嚼。
然而,殿内的气氛却与这看似“随意”的家宴格格不入。
殿中侍立的太监宫女,个个屏息凝神,脸色发白,身体微微颤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他们的目光,无一例外,都带着深深的恐惧与敬畏,聚焦在主位——以及主位两侧那两位正在“大快朵颐”的身影上。
太后左侧,是面色依旧冷峻、但换了一身藏青便服的萧一寒。他吃相并不粗鲁,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精准与优雅,只是那双寒潭般的眸子偶尔开阖,扫过殿内,便让所有被扫视之人如坠冰窟,神魂战栗。
太后右侧,是伤势未愈、脸色略显苍白的萧平安。他吃得比萧一寒“豪放”许多,手持匕首,切割着面前的羊腿,大口咀嚼,但每一次吞咽,似乎都牵动着体内伤势,让他眉宇间不时掠过一丝痛楚,却被他强行压下。他偶尔抬眼,目光如同受伤的孤狼,带着审视与警告,掠过殿内众人,最后更多停留在门口方向。
两位武圣!就这般毫无顾忌地坐在太后身边,如同两座不可逾越的大山,镇压着整个永宁宫。而太后本人,在这双圣拱卫之下,那份雍容与威仪,也被无限放大,令人不敢直视。
圆桌下首左侧,坐着刚从北境归来的“太上皇”李弘,以及他的妻子其乌格。李弘换上了一身崭新的乾人锦袍,但坐姿拘谨,眼神闪烁,脸上努力挤出笑容,却显得十分勉强。其乌格倒是自然些,她似乎被桌上熟悉的肉食勾起了草原回忆,很自然地拿起随身携带的、装饰着宝石的精致小银刀,熟练地为自己和李弘切割着一大块烤得恰到好处的羊肋排。
站在太后身后伺候的老太监福安,眼角余光瞥见其乌格手中寒光闪闪的银刀,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上前一步,尖细的声音带着恭敬却不容置疑的提醒:“格娘娘,太后宫中,为防惊驾,素来禁止携带、使用任何锐器凶刃。您这刀……”
其乌格动作一顿,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用生硬的乾语道:“我们草原……吃肉,都用刀的呀?不然怎么吃?”
李弘脸色一变,连忙起身,对着太后躬身赔笑:“母后恕罪,乌格她草原习性未改,不懂宫中规矩,儿臣定会好好教她。”说着,便想从其乌格手中拿过银刀。
“无妨。”萧太后放下银箸,拿起丝帕轻轻拭了拭嘴角,声音平淡,“既是草原儿女,习惯使然。今日家宴,不必拘泥太多虚礼。格妃,你自便便是。”
“谢太后。”其乌格松了口气,对太后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李弘也讪讪坐下,额角却已渗出冷汗。
圆桌另一侧,还坐着一位身着正宫朝服、头戴凤冠、容貌端庄却神色木然、如同精致人偶般的女子——正是李治的正宫皇后,郭氏。她全程几乎没有动筷,只是偶尔机械地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一口,目光低垂,对殿内的一切仿佛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传:
“陛下驾到——!”
殿内气氛又是一凝。
李治独自一人,面色沉凝地大步走入殿中。沈九溟被拦在了永宁宫外,这是太后明确表示的“家宴”,贵妃不得参与。
李治的目光快速扫过殿内,掠过那令人窒息的两位武圣,掠过唯唯诺诺的李弘夫妇,掠过木然的郭皇后,最后,落在了主位上神情平静的萧太后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腾的怒意与屈辱,走到桌前,对着萧太后躬身行礼:“儿臣,参见母后。”
又转向李弘,语气复杂:“参见……太上皇兄。”
李弘连忙起身还礼,声音干涩:“皇帝陛下……不必多礼。”
“坐吧。”萧太后指了指郭皇后旁边的空位,“皇帝来得正好,菜刚上齐。今日我们一家,难得聚得这般齐整,正好一起用膳。”
李治依言坐下,看着满桌北境风味的菜肴,又看了看坐在对面的萧一寒和萧平安,心中滋味难明。这哪里是家宴,分明是鸿门宴,是太后在向他展示绝对的力量与控制。
众人重新落座,气氛沉闷地开始“用膳”。
萧太后这才放下银匙,拿起丝帕轻轻拭了拭嘴角,凤目看向李治,脸上露出一抹看似温和的笑容:“皇帝来了。正好,今日难得弘儿也回宫了,我们一家人,倒是第一次这般齐全地坐在一起用膳。坐吧。”
“谢母后。”李治依言在留给他的主宾位(与太后相对)坐下,正好与萧一寒、萧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