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白的顶灯直直压下来,光线生硬又冰冷,将铁桌、铁椅映照得泛着一层死寂的冷光。
空气中混杂着铁锈味、淡淡的烟味和密闭空间的沉闷气息,压得人呼吸都变得滞涩。
顾青知端坐在董昌华对面,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微凉的桌沿,神色平静无波,眼底却藏着层层算计。
此刻的他,全副心思都落在眼前的审讯博弈上。
一心琢磨着如何话术引导、层层施压,把董昌华的把柄稳稳引到程有峰身上,全然不知城外暗流涌动,他昔日并肩作战、九死一生脱身的亲密战友廖大升,已然悄然返回江城,改换身份潜伏在了闹市之中。
眼下江城的局势本就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
日本人掌控着全局,宪兵司令部与特高课手握生杀大权,经委会代管全城经济管控,江城站特务四处清剿排查,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互相制衡又互相倾轧。顾青知身为潜伏在日伪体系内的军统人员,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此前,他执意要处置程文杰,遭到佐野智子的强硬阻拦,已然和宪兵司令部埋下了隔阂,若是不能拿出实打实的证据,坐实程氏叔侄的罪状,不仅没法立威,后续更是难以向日方交代,甚至会被贴上擅权妄为、管控不力的标签,影响自己苦心经营的身份地位。
而董昌华,就是他撕开这层困局的最佳突破口。
顾青知敛去眼底思绪,抬眸看向强装镇定的董昌华,语气平淡却带着精准的压迫感,字字清晰地砸在寂静的审讯室里:“董老板,你在江城深耕多年,人脉广、路子野,你私下和程有峰有什么利益勾当、台面下的交易,我没兴趣一一深究。”
话锋陡然一转。
语气骤然冷硬几分。
但,直击要害。
“现在,程局长已经正式向经委会递交了核查证词,明确指认你就是前段时间码头工人罢工、全城游行示威的幕后主使。”
“不仅如此,你还暗中纵容、授意程文杰在码头肆意寻衅滋事、扰乱秩序,彻底打乱了码头货运运转,严重干扰了警察局的治安管控与正常公务推进,造成的负面影响极大。”
“程局长如今态度坚决,要求我们经委会从严从重处置你,不给任何斡旋余地。”
“对此,你怎么看?”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董昌华的心上,让他浑身一僵。
董昌华坐在冰冷的铁椅上,后背早已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心底瞬间炸开了锅,忍不住在心里疯狂骂娘。
他混迹江城商界数十年,最擅长的就是权衡利弊、拿捏人心。
可这一刻,他彻底乱了分寸。
他根本分不清顾青知这番话是真是假,是单纯的心理施压、故意诈他,还是程有峰真的翻脸无情,反手把所有脏水都泼到了他身上。
可静下心细细一想。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程有峰是什么人,他比谁都清楚。
此人自私凉薄、唯利是图,一生最重亲情利益,在亲侄子程文杰和外人董昌华之间,根本没有任何犹豫的余地。
如今程文杰身陷囹圄、性命堪忧,程有峰为了保住自家侄子、保全自身地位,绝对会毫不犹豫地牺牲他这个外人,把所有罪责全部推到他身上,用他的罪名,换取程氏叔侄的平安。
想通透这一层利害关系,董昌华心里的底气瞬间塌了大半,紧绷的心态彻底乱了。
他很清楚,一旦被钉死幕后黑手的罪名,别说他的华昌船运保不住,就连他自己的身家性命,都要彻底葬送在这里。
几番深呼吸稳住慌乱的心神,董昌华强行扯出一副从容的苦笑,抬眼看向顾青知,语气带着刻意的圆滑与示弱,试图软化对方的态度:“顾主任,您是江城出了名的铁面人物,经手审讯的犯人没有一千也有几百,手段高明、眼光毒辣,整个江城谁不知道?”
“我就是个老老实实做生意的商人,本本分分经营船运生意,挣点辛苦钱养家糊口,哪里经得起经委会这套审讯手段?对付我这种守法商户,您就没必要拿出对付重刑犯的架势,刻意为难我了吧?”
他这话看似服软示弱,实则暗藏试探。
他想摸清楚顾青知手里到底掌握了多少证据,想判断对方究竟是虚张声势诈供,还是真的拿捏住了致命把柄,以此给自己寻找破局的余地。
顾青知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小心思。
混迹谍战场多年,这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圆滑试探,他早已见得数不胜数。
他压根不会被董昌华的话术带偏,更不可能露出半分怯意,反倒顺势收敛神色,眉宇间透出几分显而易见的不耐与倦怠,刻意放大自己的姿态压迫。
“看来董老板是打心底信任你的盟友程局长了。”
顾青知淡淡开口,语气疏离又冰冷,带着一丝懒得纠缠的敷衍。
“既然你自认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