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寻常的清晨,一道措辞清晰、意志坚决的圣旨,由中书省颁行天下。旨意中,皇帝以“体恤六宫辛劳,使众妃得以承欢父母膝下;朕欲专心国事,克己修身,以期江山永固;且皇嗣绵延关乎国本,需心境平和、阴阳调和,非人多可强求”为由,宣布将除中宫皇后(因体弱需静养,且位份尊崇,予以保留名位,移居温泉行宫荣养)与雪嫔慕容雪之外的所有妃嫔,无论品级高低,尽数遣散出宫!
旨意详细规定了遣散事宜:所有妃嫔皆可归家与父母团聚,朝廷厚赐金银、田产、帛缎,足以保其一生衣食无忧,并明旨准许其自行婚嫁,朝廷绝不干涉。原有宫人愿意跟随者亦可,不愿者发放恩赏遣归。此举旨在“成全君臣父子之伦,彰显皇家仁德”。
这道旨意,如同在滚沸的油锅中泼入了一瓢冰水,瞬间在整个大晋朝堂后宫炸开了锅!举朝哗然,物议沸腾。这简直是闻所未闻之事!历代帝王,即便不广纳妃嫔,也从未有过将已有妃嫔(除皇后外)尽数遣散的先例!这关乎皇嗣,关乎前朝与后宫的平衡,关乎祖制礼法!
反对之声如同潮水般涌来。以王莽为首的朝臣更是反应激烈,王莽甚至不顾病体(或许是装的),亲自入宫面圣,在勤政殿外长跪,痛心疾首地陈述此举之弊:于礼不合,有损天子威严;动摇国本,令天下人非议;寒了功臣之心,尤其是那些女儿在宫中的世家大族;更恐引发前朝动荡云云。
然而,这一次,司马锐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强硬姿态。他拖着并未完全康复的病体,端坐于龙椅之上,面对跪了一地的劝谏大臣,神色平静却目光如炬。他并未过多解释,只是淡淡地说了几句:
“朕意已决,非为私欲,实为公义。遣散妃嫔,使其得享天伦,乃仁政;朕摒除杂念,专心国事,乃勤政。若此举便动摇国本,那这国本也未免太过脆弱。至于世家……朕厚赏使其女归家,允其婚嫁,已是皇恩浩荡。若仍有非议,其心可诛。”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和一种看透世事的冷漠。他甚至直接点出:“后宫之事,朕自有分寸。前朝诸公,还是多将心思放在漕运、吏治、边关这些实实在在的国事上为好。” 这话,几乎是直接将王莽等人的反对定性为“干涉内宫”、“别有用心”。
在司马锐绝对的皇权意志和已然执行的铁腕手段下,所有的反对声浪最终都被强行压下。圣旨既下,便成定局。
于是,在一种近乎诡异的氛围中,偌大的皇宫后院,在短短数日之内,经历了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曾经环肥燕瘦、争奇斗艳的妃嫔们,无论是家世显赫如王贵妃(她被强行送返王家时,那怨毒的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还是位份低微的采女御女,都按照旨意,领取了丰厚的赏赐,在家人或宫人的陪伴下,默默地、或不甘、或茫然、或窃喜地离开了这座囚禁了她们青春与希望的牢笼。往日里丝竹管弦、莺声燕语不绝于耳的宫廷,一夜之间,变得空前冷清和寂静。仿佛一场喧嚣的梦骤然醒来,只留下空旷的殿宇和缭绕的余音。
偌大的后宫,名义上虽还有一位远在行宫荣养的皇后,但实质上,常驻宫中的妃嫔,只剩下了一位——棠梨宫的慕容雪。
当慕容雪从高德忠亲自前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又难掩讨好的宣读中,听完了这道惊世骇俗的圣旨全文时,她正坐在窗边的绣架前,手中捻着一根细如发丝的绣线,对着绷架上即将完成的并蒂莲图案。春日的暖阳透过窗纱,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旨意宣读完,高德忠和棠梨宫的宫人都屏息静气,等待着主子的反应。慕容雪捻着绣针的手指,在听到“唯留雪嫔慕容氏伴驾”时,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锐利的针尖瞬间刺破了指尖娇嫩的皮肤,一颗鲜红的血珠立刻沁了出来,染红了洁白的丝线。
她却恍若未觉那细微的刺痛。
她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目光有些茫然地望向窗外。庭院中,几株桃树已然盛放,粉霞烂漫,生机勃勃。她的心绪,却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波澜万丈,百感交集。震惊、茫然、难以置信……这些情绪如同潮水般涌过,但最终沉淀下来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感到心惊的、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喜悦,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安定感。
她知道,这道旨意,绝不仅仅是为了她慕容雪一人。这其中有帝王至高无上的权术考量,有他对王家外戚势力的进一步削弱和警告,有他对延续了数代的那种依靠后宫平衡前朝政治模式的彻底厌弃和颠覆,或许还有他对过去那种虚伪周旋的疲惫。但无论如何,在种种复杂的因素之下,他选择了用这种惊世骇俗、近乎决绝的方式,清理了身边所有的莺莺燕燕,将那个象征着“唯一”的、随燕依旧充满风险与不确定性的位置,给了她。
他清空了整个后宫,只明确地留下了她。
那个曾让她感到恐惧、挣扎、视之为包裹着糖衣的“蜜饵”,在经历了生死的考验后,终于显露出了它最核心的、或许也是最初的模样——那是一份沉重、霸道、不容拒绝,却也因此而显得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