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吏员头目闻言,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惊讶和毫不掩饰的讥诮笑容,他歪着头,看着陈望,仿佛在看一个稀奇的怪物:“嗬!没看出来,陈书吏倒是个心善的菩萨心肠。可怜这些杂胡贱奴?想买下她们?”他拖长了语调,摇了摇头,用鞭梢指了指被捆在一起的那两个虽然面带菜色但骨架粗大、显然还有把力气的羯族壮年男子,“可惜啊,陈书吏,你这善心发得不是地方。这批货,是捆着卖的,要买,就得连旁边那两个壮奴一起买下。概不拆零!这是规矩!”
陈望的心猛地一沉,顺着他的鞭梢看向那两个被捆在一起、面色麻木、眼神空洞如同死水的羯族男子。他知道,加上这两个“壮奴”的价格,绝对是他这样一个清贫小吏无法承担的。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一种巨大的屈辱感和无力感将他紧紧包裹,僵在原地,进退维谷。
周围的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压抑不住的哄笑和议论声。
“这书呆子,还想学人充善人…”
“没钱就别出头嘛…”
“秘书监的?怕是读书读傻了…”
那吏员头目不再理会面红耳赤、僵立当场的陈望,脸上带着胜利者的鄙夷,转向围观的人群,声音更加响亮地吆喝起来:“都听见了吧?有要的没有?便宜卖了!买回去垦荒、挖矿、修陵,最是划算不过!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油滑而又带着几分熟悉的声音在陈望身后响起:“哎呦,这不是陈兄吗?怎的在此与这些胥吏置气?平白失了身份。”
陈望茫然回头,见是同僚张珩。张珩今日穿着一身崭新的湖绸长衫,头戴缣巾,手中摇着一把题了字的折扇,面带红光,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他凑近陈望,用折扇半掩着嘴,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熟稔:“陈兄啊陈兄,叫我怎么说你好。跟这帮底层胥吏、市井之徒,有什么好理论的?他们也是奉命行事,混口饭吃。你要真可怜这些胡奴…”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神秘而又带着点炫耀的笑容,扯了扯陈望的袖子:“…不如跟我来,我带你去个地方。那才叫惨呢…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可怜虫!比这些能卖上价的,可惨多了!”
陈望本不欲理他,心中充满了厌烦。但张珩最后那句话,“那才叫惨呢”,像一根针,刺中了他心中最敏感、最痛苦的那根神经。他鬼使神差地,没有挣脱张珩的手,而是默然无语地,像个木偶一样,被他半拉半拽地,挤出了这片令他感到无比屈辱和窒息的人群。
张珩显然对城南一带极为熟悉,他带着陈望,不再走大路,而是专挑那些狭窄、肮脏、阴暗的巷弄穿行。七拐八绕,越走越是偏僻,周围的建筑也从普通的民房,变成了低矮破败的土坯房、茅草棚。空气中的气味也变得越来越恶劣,腐臭、尿臊、以及某种疾病和死亡的气息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终于,在靠近南面城墙根下的一处极为开阔但又异常肮脏的角落,张珩停下了脚步。他用扇子指着前方,语气中带着一种展示奇观般的、令人极度不适的兴奋,说道:“瞧见没?陈兄,就是这儿了。这才是洛阳城里,真正的人间地狱!”
陈望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即使他自认为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还是让他瞬间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只见高大的洛阳城墙根下,密密麻麻、毫无章法地搭满了无数低矮破烂的窝棚。这些窝棚用的材料五花八门,有的是捡来的碎布烂衫,有的是发霉的茅草,有的是不知从哪儿拆来的烂木板,甚至还有用泥土胡乱糊起来的洞穴。它们紧紧挨着,一个挤着一个,连绵出去,一眼望不到头,形成了一片巨大、丑陋、散发着绝望气息的棚户区。这便是洛阳城官方默许,或者说无力清理的“难民营”、“流民窟”。
棚户之间的空隙,流淌着墨绿色、散发着恶臭的污水,各种垃圾堆积如山,苍蝇蚊虫嗡嗡作响,成群飞舞。无数面黄肌瘦、衣不蔽体的人,如同鬼魅一般,或蜷缩在窝棚口目光呆滞地望着天空,或直接躺在污秽的地面上奄奄一息,更多的人则是在垃圾堆里徒劳地翻捡着任何可能果腹的东西。其中有明显是中原汉人模样的,也有大量头发卷曲、高鼻深目的胡人,男女老幼皆有,个个瘦得皮包骨头,眼神空洞,失去了所有光彩,如同行尸走肉。
几个瘦得只剩骨架的孩子,为了一块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已经发黑霉变的饼渣,正在污水中厮打哭喊,状若疯狂。一个老妇人,正用一个破了一半的瓦罐,小心翼翼地接取从古老城墙缝隙里缓慢渗出的、浑浊不堪的脏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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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剧烈的恶心感从胃里翻涌上来,陈望猛地弯下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
“瞧见没?”张珩用扇子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