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音节,声音却破碎得如同砂纸摩擦。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死寂时刻,诊所外混乱的弄堂里,一阵极其刺耳、如同破锣被敲响的警哨声由远及近,带着非同寻常的急促和尖锐!紧接着,是更加纷乱沉重的皮靴奔跑声和粗鲁的吆喝声,似乎有大队巡捕正在封锁这个区域!
鲍勃探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冰冷的蓝眸瞬间闪过一丝被打断的阴鸷和不耐。他微微抬了抬手,示意正要强行闯入灶披间的年轻巡捕停下动作。外面的动静绝非寻常。他侧耳倾听,那警哨声的频率和方向……
另一边,霞飞路爆炸现场附近,硝烟仍未完全散去,刺鼻的硫磺和尘埃混合着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弥漫在冰冷的空气中。梁贵发拖着那条刺痛的瘸腿,在混乱不堪的人群边缘艰难地移动着,像一条试图潜入深水的鱼。他头上扣着一顶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破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满是污垢和焦虑的下巴。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两盏探灯,隔着攒动的人头,死死地、一遍又一遍地扫视着爆炸点那片狼藉焦黑的区域——被撕裂扭曲的铁皮广告牌、炸碎的玻璃橱窗、翻倒的黄包车残骸、还有地上几滩触目惊心的暗褐色痕迹……
没有!还是没有!郑永那小子留下的标记呢?那个只有他们共同行动小组才明白位置的、用特定手法留下的微小记号呢?梁贵发的心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腿上的伤势,带来一阵钻心的疼。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郑永是死是活?如果活着,他是怎么在那种狂暴的袭击下逃出去的?他会不会……会不会留下了指向老白诊所的线索?疤脸龙那群疯狗会不会顺着味道追过去了?老白父子……阿炳……那个没经过事的愣小子……梁贵发不敢再想下去,冷汗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淌,冰凉刺骨。他必须找到标记!必须尽快确认郑永的生死和去向!
远处,几个穿着黑色对襟短打、目光凶狠的汉子正在爆炸现场外围徘徊,眼神像刀子一样在惊魂未定的人群脸上剐过。梁贵发认得其中一张脸——疤脸龙手下的得力干将之一,“铁头”!他们果然不肯罢休!
梁贵发下意识地将身子往旁边一辆被炸歪了轮子的黄包车后面又缩了缩,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焦灼的目光再次投向爆炸点附近一根被熏黑的电线杆底部——那是他们约定碰头时,郑永习惯留下暗记的几个位置之一!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之际,眼角的余光猛地捕捉到一丝异样!在电线杆靠近马路牙子的根部,一块碎裂的水泥块旁边,似乎有几道……指甲刮擦的新鲜刻痕?痕迹很浅,混杂在爆炸造成的其他划痕里,极不起眼,但梁贵发的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那刻痕的走向和组合……是他们小组的联络暗号!一个代表“伤”“转移”的符号!
郑永还活着!他重伤之下,竟然成功留下了记号!他被人转移了!梁贵发只觉得一股混杂着狂喜和更强烈担忧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是谁转移了他?是老白?还是……疤脸龙的人?他脑中飞快地闪过郑永被拖走时那张惨白的脸和腹部可怕的伤口。那伤……太重了!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身侧很近的地方响起,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老板,要车吗?”
梁贵发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头!只见一个身材精瘦、面色黝黑的黄包车夫不知何时凑到了他身边,头上歪戴着一顶破毡帽,帽檐阴影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带着古怪笑意的嘴角和一截发黄的牙齿。车夫一只手扶着车辕,另一只手上夹着一支劣质的卷烟,正朝他递过来,动作看似随意,但那布满厚厚老茧、指关节异常粗大的手指,以及递烟时手腕紧绷的线条,都透着一种绝非寻常车夫的警惕和力量感。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递烟的那只手,虎口处赫然有着一层厚厚的、磨得发亮的硬茧,那是常年握持某种硬物——比如枪柄——才能形成的独特痕迹!
烟卷带着劣质烟草的刺鼻气味,几乎要戳到梁贵发的鼻子。
诊所里,鲍勃探长钢蓝色的眼睛依旧牢牢锁在阿炳惨白扭曲的脸上,仿佛外面那阵突如其来的骚动只是无关紧要的杂音。渗血的灶披间帘幕下,那摊血迹如同无声的控诉,在冰冷的泥地上缓缓扩张着自己的版图。阿炳死死捂住怀中的铜盒,那冰冷的棱角几乎烙进他的肋骨,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滴进他因极度恐惧而张开的嘴里,咸涩得如同血泪。鲍勃探长微微侧头,如同聆听地狱回响的判官,低沉的声音如同冰冷的绞索,一寸寸收紧:
“告诉我,那血,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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